南宮的廢墟,依舊冒著嗆人的黑煙。
沖天的火光已被撲滅,隻剩下殘垣斷壁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如同巨獸的骨骸,猙獰而沉默。
上百名太監和禁軍,打著火把,在冇過腳踝的灰燼與焦土中,瘋狂地挖掘著。
他們的動作,帶著一種近乎絕望的急切。
於謙、陳循、王文三人,站在廢墟之外,臉色一個比一個難看。
夜風吹過,捲起一陣夾雜著焦糊味的塵土,撲在他們僵硬的臉上,卻帶不來絲毫的清醒。
他們已經在這裡,站了整整一個時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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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最初的驚駭與猜忌,到後來意識到中計的冰冷,再到如今,隻剩下一種等待審判的麻木。
「找到了!找到了!」
一個嘶啞的喊聲,忽然從廢墟深處傳來。
三人的身體,同時一震!
他們不約而同地衝了過去,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滾燙的餘燼上。
隻見幾名太監,正圍著一處燒塌的橫樑,小心翼翼地撥開灰燼。
一片焦黑中,隱約可見的明黃色,刺痛了所有人的眼睛。
「是……是龍袍的殘片!」
一名太監顫抖著,用火鉗夾起一塊已經燒得不成樣子的布料。
儘管大部分已被燒燬,但那上麵用金線繡成的龍爪圖案,依舊頑強地昭示著它主人的身份!
陳循的身體,晃了晃。
王文的嘴唇,哆嗦著,發不出半點聲音。
找到了龍袍,就意味著……
「還有!這裡……這裡還有一具焦屍!」
另一個方向,再次傳來驚呼。
於謙的心,沉到了穀底。
他快步走過去,隻見一具已經完全碳化、蜷縮在一起的人形物體,被從倒塌的宮殿殘骸下拖了出來。
屍體已經無法辨認麵目,但從其髮髻上殘留的、已經融化變形的金釵來看,是名女性。
「是……是吳貴妃……」
一名負責伺候南宮的太監,在辨認了那金釵的樣式後,麵如死灰地跪倒在地。
吳貴妃?
陳循和王文對視一眼,非但冇有鬆一口氣,反而感到了更深的寒意。
死了個貴妃……
那陛下和太上皇呢?!
「繼續找!挖地三尺,也要把人給朕……給我找出來!」
陳循失態地咆哮著,聲音因為恐懼而尖銳刺耳。
時間,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黎明前的黑暗,最為深沉。
可比這夜色更深沉的,是三位中樞大佬的心。
他們期待著找到屍體,又恐懼著找到屍體。
可最讓他們恐懼的,是……什麼都找不到!
「首輔大人……尚書大人……」
一名禁軍統領,終於在反覆搜尋了三遍之後,滿頭大汗地跑了過來,臉上帶著哭腔。
「整個南宮……所有廢墟都翻遍了……」
「除了……除了吳貴妃的遺骸,和一些龍袍、衣物的殘片……」
他「撲通」一聲跪下,聲音裡充滿了絕望。
「未曾……未曾發現陛下和太上皇的蹤跡!」
轟!
這句話,比南宮的大火,更具毀滅性。
它像一柄無形的巨錘,狠狠地砸在了於謙、陳循、王文三人的天靈蓋上!
冇有屍體!
王文的眼前一黑,幾乎要栽倒在地。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他狀若瘋魔地抓住那名統領的衣甲,麵目扭曲。
「那麼大的火!人怎麼可能憑空消失!是你們冇有找仔細!再去給我找!」
「大人,真的……真的冇有了啊!」統領快要哭了。
「那太子呢?!」
於謙,這位從始至終都保持著最後一絲理智的兵部尚書,忽然問出了一個,讓所有人如墜冰窟的問題。
「太子朱見深呢?!」
是啊!
太子呢?!
太上皇的兒子,未來的儲君!
昨夜,錢皇後抱著太子,也在這南宮之中!
所有人,都慌了。
他們這纔想起,在尋找兩位皇帝的巨大壓力下,他們竟然……忽略了那個最重要的孩子!
「快!去找太子殿下!」
陳循發出了一聲不似人聲的尖叫。
然而,半個時辰後。
得到的結果,依舊是……
一無所獲!
錢皇後,和太子朱見深,就像人間蒸發了一樣,消失得無影無蹤!
完了。
陳循的身體,徹底軟了下去,一屁股坐在了冰冷的地麵上,雙目無神。
王文則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氣,靠著一根燒焦的柱子,喃喃自語。
「冇了……都冇了……」
如果說,找不到皇帝的屍體,隻是讓他們背上「弒君未遂」的嫌疑。
那麼,連太子都一起失蹤,這性質,就徹底變了!
這不是意外!
這是蓄謀已久的……出逃!
而且,是帶著合法繼承人一起出逃!
於謙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他的腦海中,迴蕩著朱迪鈞在奉天殿上的那句話。
「朕的刀,會教他們,怎麼握筆。」
現在,他終於徹底明白了。
那把刀,捅向的不是敵人。
是「朱祁鈺」和「朱祁鎮」自己!
他們用自己的「死」,用一場彌天大火,將一個不可能洗刷乾淨的罪名,一個「弒君篡逆」的罪名,牢牢地扣在了他們所有人的頭上!
他們成了成濟!
他們成了司馬昭!
他們成了史書上,最卑劣、最無恥的亂臣賊子!
而那個真正的操盤手,卻帶著太子,帶著大義名分,金蟬脫殼,消失在了黑暗裡!
他會去哪裡?
他會做什麼?
於謙不敢想下去。
他隻知道,從今夜起,大明的天下,將永無寧日!
「噗——」
一口鮮血,從於謙的口中,猛地噴出!
他高大的身軀,劇烈地搖晃著,這位力挽狂瀾,保衛了北京城的兵部尚書,此刻,卻像一個輸光了所有籌碼的賭徒。
他的臉上,露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我們……」
「我們成了天下間,最大的小醜……」
就在這時——
「當——」
「當——」
「當——」
悠遠而沉重的鐘聲,劃破了黎明前的寂靜。
那是……奉天殿的朝會鐘聲。
這往日裡代表著權力與威嚴的鐘聲,在這一刻,傳入於謙、陳循、王文的耳中,卻不啻於地府閻羅殿的催命符!
上朝?
他們拿什麼去上朝?
去告訴滿朝文武,皇帝和太上皇,在他們決定「動手」的前一夜,「意外」地葬身火海,屍骨無存?
去告訴他們,連未來的太子殿下,也跟著一起,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誰會信?
傻子都不會信!
陳循和王文,麵如死灰地看向於謙。
於謙緩緩地,擦去嘴角的血跡。
他看著東方天際,那抹即將破曉的魚肚白,眼神裡,隻剩下無儘的空洞與死寂。
他知道。
天,要亮了。
而他們的末日,也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