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壽宮。
孫若微一夜未眠。
她撚著一串斷掉後又被宮女重新串好的佛珠,但無論如何,也無法讓自己的心,平靜下來。
南宮的大火,像一根毒刺,紮進了她的心底。
是誰?
到底是誰,搶先動了手?
是於謙他們三人中的一個,想要獨吞功勞?
還是宮裡,有其他的勢力,也盯上了那對兄弟?
這份猜忌,讓她坐立難安。
「娘娘!」
一名心腹太監,連滾帶爬地衝了進來,臉上帶著一種見了鬼的表情。
「南宮……南宮那邊,有結果了!」
孫若微的手一緊,佛珠幾乎要被她捏碎。
「說!」
「回……回娘娘……」
那太監的聲音,抖得像是秋風中的落葉,
「火場裡……隻……隻發現了吳貴妃的焦屍,和一些……一些龍袍的殘片……」
「什麼?!」
孫若微猛地站起身,那張保養得宜的臉上,瞬間佈滿了陰雲。
「那皇帝和太上皇呢?!」
「冇……冇有找到……」
太監的聲音,低若蚊吶,
「於少保他們,帶人把廢墟翻了三遍,也……也冇找到……」
「廢物!」
孫若微一把將手中的佛珠,狠狠砸在地上!
珠子四散飛濺,如同她此刻徹底亂掉的心。
冇有找到屍體!
這意味著什麼,她比任何人都要清楚!
這意味著,那兩個她恨不得食其肉、寢其皮的男人,很可能……還活著!
他們逃了!
一個瘋狂的念頭,在她腦海中炸開!
「太子呢?!」她厲聲問道,
「朱見深呢?!錢氏那個賤人呢?!」
太監的頭,埋得更低了,身體抖如篩糠。
「也……也一同,失蹤了……」
「轟隆!」
孫若微的腦子裡,彷彿響起了一聲驚雷。
她踉蹌著後退一步,一屁股跌坐回鳳椅上,眼中充滿了不敢置信。
逃了?
還帶走了太子?
那個瘋子……那個叫『朱祁鈺』的瘋子!
他竟然……竟然真的敢這麼做?!
他怎麼敢?!
他怎麼能做到?!
那座南宮,固若金湯,守衛森嚴,他是怎麼在一場大火中,帶著三個人,憑空消失的?!
這一刻,孫若微終於感覺到了。
一種,她已經很多年冇有體會過的,名為「恐懼」的情緒。
她感覺自己,彷彿被一張無形的大網,給死死罩住了。
而織網的那個人,正躲在暗處,用一種看獵物的眼神,冷冷地注視著她。
「當——」
「當——」
朝會的鐘聲,幽幽傳來。
孫若微的身體,猛地一顫。
她知道,這鐘聲,敲響的是誰的喪鐘。
……
奉天殿廣場。
文武百官,已經按照品級,站好了隊列。
所有人的臉上,都帶著一絲掩飾不住的驚疑與不安。
南宮的那場大火,燒得人儘皆知。
所有人都心照不明,那裡麵關著誰。
現在,宮裡冇有任何訊息傳出,陛下也冇有臨朝,隻有這詭異的鐘聲,催促著他們前來。
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於少保來了!」
「陳首輔和王尚書也來了!」
人群中,一陣低低的騷動。
所有人,都將目光,投向了那三位帝國最有權勢的男人。
然後,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們看到了什麼?
於謙,這位向來以剛毅示人的兵部尚書,此刻竟是麵色憔悴,眼眶深陷,嘴角似乎還有一絲未來得及擦拭的血痕。
陳循,更是失魂落魄,彷彿一夜之間,老了十歲。
而王文,則雙目赤紅,眼神中透著一股近乎癲狂的暴躁,死死地瞪著每一個看向他的人。
這……這是怎麼了?
三位閣老,像是去鬼門關走了一遭回來!
百官的心中,那份不安,瞬間被放大了無數倍!
出大事了!
一定是在他們不知道的時候,出了驚天動地的大事!
於謙三人,無視了所有人的目光,徑直走到了百官之首的位置。
他們一言不發,隻是沉默地站著。
那份從他們身上散發出的,濃重的絕望與死氣,讓周圍的官員,都下意識地,離他們遠了幾步。
時間,在死一般的寂靜中,緩緩流逝。
朝陽,終於從東方升起。
金色的陽光,灑在琉璃瓦上,折射出萬道光芒。
可這溫暖的陽光,卻驅散不了眾人心頭的寒意。
終於,一名司禮監的太監,舉著拂塵,用一種比哭還難聽的嗓音,尖聲宣佈:
「陛下……龍體欠安,今日……免朝……」
話音未落。
一個官員,再也忍不住,出列大聲問道:
「敢問於少保!昨夜南宮大火,陛下與……與太上皇,太子,如今究竟如何?!」
這個問題,問出了所有人的心聲!
唰!
上百道目光,如刀似劍,齊齊射向於謙!
於謙的身體,僵硬得如同一尊石像。
他能說什麼?
說太上皇和陛下,可能都燒死在了裡麵,但是我們冇找到屍體?
說太子殿下,也跟著一起失蹤了?
說我們懷疑,是他們自己放火,然後逃跑了?
他說不出口!
無論他說什麼,在百官聽來,都隻會是一個意思。
——他們,這幾位權傾朝野的輔政大臣,對皇帝和太上皇,下了毒手!
看著那一雙雙,或猜忌、或驚恐、或憤怒的眼睛。
於謙的耳邊,又一次,響起了陳循那絕望的嘶吼。
「我們就是司馬昭!」
「我們所有人,就全都成了『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的國賊!!」
是啊。
國賊。
他於謙,一生『忠烈』,『保家衛國』,到頭來,卻被一個瘋子,用一場大火,釘在了歷史的恥辱柱上。
再也冇有翻身的可能。
於謙緩緩地,閉上了眼睛。
他彷彿已經看到。
在不遠的將來,那個消失在黑夜中的「鬼魂」,會舉著「清君側,誅國賊」的大旗,捲土重來。
而他們,將毫無還手之力。
因為,他們已經失去了最重要的東西。
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