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水了!」
「南宮走水了——!」
悽厲的嘶喊聲,劃破了皇城的寧靜。
無數的宮人、太監、侍衛,從睡夢中驚醒,駭然地望向那片被火光映照得如同白晝的天空。
南宮!
那個地方,關著誰,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銅鑼聲,尖叫聲,腳步聲,亂成一團。
一桶桶的水被潑向那熊熊燃燒的殿宇,卻如同杯水車薪,瞬間被蒸發成白色的水汽。
火勢,太大了!
大得,不像是意外。
更像是……蓄謀已久!
……
仁壽宮,孫太後的寢殿。
燭火通明,溫暖如春。
孫若微,這位大明朝最有權勢的女人,正與三位朝堂之上最有權勢的男人,進行著一場決定帝國未來的密談。
於謙、陳循、王文。
他們剛剛達成了一個共識。
一個,足以讓天地變色的共識。
「明日一早,哀家會以太上皇思念親子為由,召皇帝去南宮探望。」
孫太後撚著手中的佛珠,聲音平淡,卻透著一股不容置喙的威嚴。
「屆時,南宮不慎『走水』,兄弟二人『不幸』葬身火海……」
「國不可一日無君,太子朱見深,當即刻登基。諸位,便是定策國老,輔政大臣。」
陳循與王文的眼中,閃動著壓抑不住的興奮與貪婪。
唯有於謙,眉頭微蹙,端著茶杯,久久不語。
「於公,可是有何不妥?」
陳循察覺到了他的異樣。
於謙放下茶杯,沉聲道:
「太急了。陛下剛剛在殿上發瘋,我們轉頭就讓他『意外』身亡,天下人,會如何看我們?」
「於公多慮了。」
王文冷笑一聲,
「一個為了構陷忠良,不惜詛咒親子的瘋子,他死不足惜!天下人隻會拍手稱快!」
「冇錯。」陳循附和道,
「隻要我們掌控京營,封鎖訊息,再推出太子殿下穩定人心,些許流言蜚語,很快便會平息。」
孫太後也點了點頭,正要開口。
就在這時——
「砰!」
寢殿的大門,被一個太監連滾帶爬地撞開!
「娘娘!娘娘不好了!」
那太監臉色慘白,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放肆!」孫太後身邊的宮女厲聲嗬斥。
孫太後眉頭一皺,一股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
「何事如此驚慌?」
「南……南宮……」
太監跪在地上,指著窗外的方向,語無倫次。
「南宮走水了!!」
轟!
這句話,如同九天之上的一道驚雷,狠狠劈在殿內四個人的頭頂!
孫太後的手一抖,那串名貴的佛珠,瞬間斷裂,珠子劈裡啪啦地散落一地!
於謙、陳循、王文三人,更是猛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臉上寫滿了同一個詞。
不敢置信!
「你說什麼?!」
陳循一把衝過去,揪住那太監的衣領,麵目猙獰。
「南宮走水了?!」
「是……是的,首輔大人……」
太監嚇得魂飛魄散,
「火……火勢極大,已經……已經燒了半個時辰了!」
半個時辰!
於謙的心,猛地一沉。
這麼大的火,燒了這麼久,裡麵的人……
四個人,麵麵相覷。
每個人的眼中,都看到了對方眼底的驚駭、迷茫,以及……一絲深深的猜忌!
說好的是明天!
是誰?!
是誰提前動手了?!
是你?
還是你?
是你不想分這潑天的功勞,想一個人獨吞?!
密室內的氣氛,瞬間降到了冰點。
那剛剛建立起來的脆弱同盟,在這一刻,土崩瓦解!
「不是我!」
王文第一個跳了起來,指著於謙和陳循,暴躁地吼道,
「你們別看著我!我王文還冇那麼卑鄙!」
「也不是我!」
陳循也急忙撇清關係,他的目光,下意識地飄向了主位上的孫太後。
孫太後臉色鐵青,她看著眼前這三個互相猜忌的臣子,心中怒火翻湧。
是他們?
還是……宮裡有其他人,也想除了那對兄弟,搶先動了手?
就在這死一般的寂靜中。
於謙,這位從始至終都保持著一絲冷靜的兵部尚書,腦海中卻猛地閃過一個讓他如墜冰窟的念頭!
不對!
這不對!
太巧了!
這一切都太巧了!
他們前腳剛商議完,後腳南宮就起了火!
這世上,哪有這麼巧合的事情!
除非……
除非,這不是意外!
也不是他們中的任何一個人動的手!
而是……
一個可怕的、瘋狂的念頭,浮現在於謙的腦海。
他猛地抬頭,看向窗外那片被映得血紅的夜空,渾身的血液,彷彿在這一刻,徹底凝固。
「我們……」
於謙的聲音,乾澀得如同被砂紙打磨過。
「我們……中計了……」
「什麼?」
陳循和王文一愣。
於謙冇有理會他們,他隻是失魂落魄地,一步步後退,最終頹然地坐倒在椅子上。
他的腦海中,反覆迴響著朱迪鈞在奉天殿上的那句瘋話。
「朕的刀,會教他們,怎麼握筆。」
現在,他懂了。
那把刀,不是用來殺人的。
是用來……自刎的!
「栽贓……」
於-謙的嘴裡,吐出兩個絕望的字眼。
「這是栽贓!!」
陳循的身體,猛地一震!
他瞬間明白了於謙的意思!
他想到了史書上那個著名的典故!
那個率兵入宮,弒殺了少年天子曹髦,卻最終為司馬家背上千古罵名的成濟!
而他們……
他們今天早朝哪怕是『朱祁鈺』主動提議立下朱見深為太子,可如今南宮起火,就會變成了朝臣逼宮,威逼皇帝『朱祁鈺』立了太上皇朱祁鎮的兒子為太子!
轉眼間到了晚上,皇帝和太上皇,就「離奇」地死在了南宮的大火裡!
這……
這和司馬昭殺了曹髦,又假惺惺地為他流淚,有什麼區別?!
「快!」
陳循的臉上,血色儘褪,他發出了一聲不似人聲的尖叫!
「快去救火!!」
「傳令下去!不惜一切代價,必須救出陛下和太上皇!!」
他狀若瘋魔,衝著殿外的侍衛嘶吼。
「他們不能死!」
「至少現在……絕對不能死!!」
「不然……」
他看著殿內同樣麵如死灰的於謙、王文和孫太後,聲音因為極致的恐懼而扭曲變形。
「不然,我們就是司馬昭!」
「我們所有人,就全都成了『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的國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