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思考
無令調兵，在大秦，是等同於謀逆的死罪。他從來沒想過，會有將領，敢違抗軍令，帶著部隊往災區闖；
更沒想過，會有無數支軍隊，都做出了同樣的選擇。
他的大秦銳士，是為了他的意誌而戰，為了大秦的疆土而死。
他們的悍勇，來自於軍功爵製，來自於對他這個始皇帝的敬畏，從來不是為了素不相識的黔首。
他一直以為，自己是天下蒼生的共主，是護佑這片土地的人。
可直到今天他纔看清，他給百姓的，是法度，是秩序，是一統後的安穩，卻從來不是天幕裡那樣，把每一個普通人的性命，看得比天還大的篤定。
階下的蒙恬、李斯，也都垂首而立，一言不發。
他們一個是統兵數十萬的上將軍，一個是定法度的丞相，比誰都清楚大秦的製度與軍規。
天幕裡發生的一切，在大秦，是根本不可能發生的事。
就連未央宮裡的劉徹，此刻也沒了往日的意氣風發，隻剩下沉默。
他一生開疆拓土，北擊匈奴，封狼居胥，創下了漢武盛世的不世之功。
他一直以為，能給百姓最大的安穩，是大漢的赫赫天威，是讓匈奴不敢南下牧馬的鐵騎。
可看著天幕裡，那些在絕境裡給百姓帶來希望的紅旗，他才突然意識到，百姓真正想要的，從來不是什麼開疆拓土的功業，是天塌下來的時候，有人能護著他們，能來救他們。
他麾下的漢軍，能橫掃漠北，能封狼居胥，可那是為了大漢的天威，為了他的功業，為了軍功與爵位。
他們能為了戰功死戰，卻不會為了素不相識的災民，違抗軍令，放棄生的機會。
歷朝歷代的朝堂上，全都是一片死寂。
那些雄才大略的明君，那些以愛民著稱的仁主，那些治軍嚴明的名將，那些治世安邦的能臣，此刻都沉默著。
他們不得不承認，哪怕他們已經做到了封建帝王能做到的極緻，哪怕他們已經比無數昏君庸主好上千倍萬倍，他們也終究做不到天幕裡的地步。
因為他們的天下，終究是 “家天下”。
江山是帝王的私產，百姓是帝王的子民，軍隊是皇權的工具。
他們所有的愛民之舉，所有的仁政德政，說到底，終究是為了維護自己的王朝，穩固自己的統治，藏著一份為了江山永固的私心。
而天幕裡的那個時代，天下是人民的天下，軍隊是人民的子弟兵。
他們的奔赴，他們的犧牲，他們的奮不顧身，從來沒有半分私心，隻為了生命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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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份差距，不是靠雄才大略，不是靠嚴明法度，不是靠仁厚愛民，就能彌補的。
天幕裡戰士們衝進廢墟的身影還在晃動，可歷朝歷代高居禦座的帝王們，心思早已從眼前的震撼，沉進了最深處的思索裡。
長久的沉默過後，每個人心裡都翻來覆去地盤桓著同一個問題：到底要怎麼做，才能讓自己麾下的軍隊，也擁有這般鋼鐵般的意誌，這般生死與共的凝聚力，這般把素不相識的百姓性命，看得比自己前程、甚至比自己的命還重的擔當？
鹹陽宮的禦座上，嬴政指尖反覆叩著冰冷的青銅案幾，眉峰緊鎖，眼底是翻湧的深思。
他一生信奉法度，堅信重賞之下必有勇夫，嚴法之下必有鐵軍。
二十等軍功爵製，把秦軍的悍勇推到了極緻 —— 斬一首升一級，得田宅、獲奴僕、定爵位，這是大秦銳士悍不畏死的根。
可天幕裡的那些士兵，闖死地、拚性命，沒有爵位可賞，沒有田宅可封，甚至還要背上違令的處分，他們到底圖什麼？
他想不通，卻又忍不住逼著自己去想。難道要改秦法，給救災的士兵破格加賞？
可就算加了再厚的封賞，換來的也隻是為利而來的勇，絕不是這般發自本心、為了陌生百姓捨生忘死的韌。
他擡眼看向階下的蒙恬，沉聲問：“蒙恬，你說，要如何，才能讓大秦的銳士，也如他們一般？”
蒙恬躬身垂首，沉默了許久，才艱澀地開口：“陛下，秦軍之勇，在軍功，在法度，在陛下天威。
可他們之勇，在百姓。我大秦銳士，護的是陛下的江山，是大秦的疆土。可他們，護的是每一個黔首的命。這不是靠法度、靠封賞能換來的。”
嬴政閉上眼，良久沒有再說話。他能掃平六國，定天下法度，築萬裡長城，可他終究造不出一支，不為皇權、隻為蒼生的軍隊。
未央宮裡，劉邦靠在龍椅上，手指無意識地敲著膝蓋，腦子裡亂糟糟的。
他太懂怎麼帶兵了。
當年沛縣起兵，兄弟們願意跟著他，是因為他講義氣、不搶功，肯把實打實的好處分給大家；
楚漢相爭，漢軍願意跟著他死戰，是因為他許諾了天下太平，許諾了封妻蔭子。
人都是趨利避害的，這是他從泥地裡摸爬滾打半輩子，摸透的人性。
可天幕裡的那些年輕士兵，放著好好的活路不走，爭著搶著往死地裡闖，到底圖啥？
“你們都說說。” 劉邦掃了一眼階下的蕭何、曹參、樊噲，“要咋做，才能讓咱的兵，也能像他們一樣，老百姓遭了難，拚了命也得去救？”
樊噲張了張嘴，半天憋出一句：“陛下，咱給他們加賞？誰救災救得好，就給誰封爵賞地？”
蕭何卻搖了搖頭，嘆了口氣：“陛下，賞能換來勇，換不來心。他們不是為了封賞去的，是打心底裡覺得，自己該去救那些老百姓。這份心，不是靠金銀爵位能換來的。”
劉邦沉默了。
他能給士兵們爵位、田宅、榮華富貴，可他給不了他們那份 “為人民” 的信念。他的漢軍，是劉家的兵，護的是他劉邦的天下，不是天下的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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