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沉默
天地間徹底靜了下來。
此前的驚嘆、唏噓、嘴硬的譏諷,乃至君臣間的私語,全都在那一麵麵從四麵八方奔來的紅旗麵前,消弭得無影無蹤。
隻剩下天幕裡的風雨聲、戰士們衝進廢墟的呼喊聲、百姓們喜極而泣的哭喊聲,一字一句,重重砸在歷朝歷代高居廟堂的君臣心上,壓得人連呼吸都發沉。
太極宮前,李世民久久立在原地,臉上的動容與感慨盡數斂去,隻剩下一片深不見底的沉默。
他當了二十多年的帝王,一輩子把 “水能載舟,亦能覆舟” 掛在嘴邊,記在心裡,虛心納諫,輕徭薄賦,勵精圖治,一心想做個千古稱頌的愛民明君。
他也一直以為,自己做到了。
可直到此刻,看著天幕裡那些連命令都沒接到,就義無反顧往震中闖的隊伍,他才第一次清晰地意識到,自己所謂的 “以民為本”,終究是為了李唐的江山永固,為了貞觀的盛世綿長。
他護佑百姓,是因為百姓是王朝的根基,是皇權的基石。
而天幕裡的那些軍人,他們豁出命去救人,不為皇權,不為封賞,不為王朝穩固,隻為了廢墟裡那一條條素不相識的人命。
他麾下的玄甲軍,能為他南征北戰,能為大唐死戰不退,可絕不可能為了不相幹的百姓,違抗軍令,擅改路線,餓著肚子闖九死一生的險地。
身邊的魏徵也閉緊了嘴,再沒有半分平日裡犯顏直諫的銳氣。
他一輩子都在勸陛下以民為本,一輩子都在追求 “安民濟世” 的理想,可直到今天他纔看清,他畢生追求的、連他自己都覺得難以實現的仁政願景,在後世,早已成了刻在每一個士兵骨子裡的本能。
滿朝文武,沒有一個人說話,全都低著頭,沉默地看著天幕裡的畫麵,心裡翻湧著說不出的複雜與無力。
奉天殿裡,朱元璋臉上的淚痕還沒幹,卻也沒了之前的激動與感慨,隻剩下長久的沉默。
他是從泥地裡爬出來的帝王,比誰都懂底層百姓的苦,比誰都恨那些魚肉百姓的貪官汙吏,比誰都想讓治下的老百姓過上安穩日子。
他定了最嚴苛的規矩,敢貪汙六十兩以上銀子的官員,直接剝皮實草;災年災情上報,先開倉放糧再奏報,敢耽誤賑災的,殺無赦。
他一直以為,自己已經把能給百姓的、能護著百姓的,都做到了極緻。
可看著天幕裡的畫麵,他纔不得不承認,他做不到。
他的天下,是朱家的家天下。
他的軍隊,是守護大明江山、護衛朱家皇權的衛所兵。
他的軍法裡,無令調兵、擅改行軍路線,是抄家滅族的重罪,哪怕是為了救災,也絕無例外。
他就算再仁厚,也不可能允許麾下的將領,憑著一句 “地震就是命令”,就擅自調動部隊。
他護著百姓,是怕百姓活不下去,揭竿而起,重蹈元朝的覆轍;
他培養朱標,是想讓大明有個仁厚的君主,守住朱家的江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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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所有的舉措,哪怕再愛民,根子上,終究是為了他朱家的天下。
而天幕裡的那些軍人,他們的奔赴,從來不是為了哪一家的皇權,哪一個人的江山。
身側的馬皇後輕輕嘆了口氣,也沒再說話。
她一輩子勸朱元璋寬仁待民,勸他體恤百姓,可她也清楚,就算是他們拚盡全力,也給不了百姓這樣的安心 —— 天塌下來的時候,會有人第一時間,拚了命地來救你。
底下的徐達、常遇春這些開國將帥,也都沉默著。
他們帶兵打了一輩子仗,最懂治軍之道。
他們能練出橫掃天下的雄兵,能定下最嚴明的軍紀,可他們練不出這樣的軍隊,也帶不出這樣的兵。
因為從根上,他們的兵,是為朝廷、為皇帝打仗的,不是為老百姓拚命的。
未央宮裡,漢文帝劉恆也靜靜地坐在龍椅上,望著天幕,久久沒有出聲。
他是史書上公認的仁君,輕徭薄賦,與民休息,甚至廢除了殘酷的肉刑;
想修一座露台,聽說要花百金,相當於十戶中等人家的家產,立刻就作罷,連自己的陵寢,都要求一切從簡,不許勞民傷財。
他一輩子謹小慎微,克己愛民,把 “以民為本” 四個字,做到了封建帝王能做到的極緻。
可就算是他,也做不到天幕裡的地步。
他治下的大漢,遇上地震、洪水這樣的天災,流程從來都是地方官快馬報往長安,他召集群臣商議,下旨賑災,調撥糧草,再派官員前往災區安撫,調動軍隊也必須有他的聖旨和虎符。
等這一套流程走完,災區的百姓,已經在絕望裡熬了不知多少天。
更別說,讓軍隊沒有聖旨、沒有命令,就自發往災區沖,在他的時代,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軍隊是朝廷的,是皇帝的,沒有皇命,一兵一卒都不能擅動,這是鐵律。
他的愛民,是一個仁厚君王的自我約束,是對治下子民的恩賜與體恤。
而後世的那些軍人,他們把救人,當成了自己與生俱來的責任。
旁邊的賈誼、晁錯,這些以治世之才聞名的能臣,也都沉默著。
他們一輩子都在為大漢謀劃,為安民獻策,可看著天幕裡的景象,他們才明白,自己窮盡一生想要打造的盛世,和後世比起來,終究差了太遠。
鹹陽宮的丹陛之上,嬴政始終沒有說話。
他掃平六國,一統天下,廢分封,定法度,書同文,車同軌,修馳道,築長城,他以為自己做的這一切,都是為了安天下,定黎民,為了大秦的萬世基業,也為了天下蒼生不再受戰亂之苦。
他定下了最嚴苛的秦法,軍令如山,更是法度裡不可觸碰的紅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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