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倒不是驚訝於孔尚任與《紅樓夢》可能有關。
經過之前明末那麼多事的衝擊，再來個把聖人後裔，朱棣覺得自己已經有點麻木了。
他此刻的思緒，更多是被“尚”這個字輩勾起的，關於大明、關於孔家、關於“字輩”那些陳年舊事。
他想起洪武初年，父皇剛坐穩天下時，曾對著那本《孔氏宗譜》發了半天的愁。
這事兒，還得從宋朝說起。
從漢到唐，孔家嫡係一直安安穩穩地待在曲阜，守著孔廟和祖墳，衍聖公的爵位一代代傳下來，清楚明白。
可到了北宋末年，金兵南下，靖康之變，一切都亂了。
四十八代衍聖公孔端友，護著孔家的傳家寶——那對“孔子及亓官夫人楷木像”，跟著宋高宗趙構一路南渡，最後落腳在衢州。
南宋朝廷認他，繼續封他衍聖公。
可北邊呢？
金朝佔了曲阜，也不能讓孔聖人斷了香火啊，於是又封了孔端友留在曲阜的弟弟孔端操那一脈做衍聖公。
一個孔家，兩個衍聖公，南北並立，也就是南北兩宗的開端。
後來蒙古人崛起，滅金又滅南宋，統一了天下。
這下忽必烈看著這三孔家頭疼了，他麵前擺著三個“衍聖公”候選人：南宗的正統嫡長孔洙（孔端友之後），北宗的金朝冊封一脈孔元措，還有蒙古人自己為了拉攏人心另封的一個孔之全。
曲阜那邊北宗正和蒙古另封的打得不可開交，可南宗這邊孔洙纔是嫡長。
最後朝廷商議來商議去，最終決定讓孔洙“載爵歸魯”，回曲阜繼承祖業。
可孔洙說什麼？說曲阜祖墳有北宗弟弟守著，他若回去，那邊一脈就斷了；衢州這邊也有他爹的墳，也不能丟。
最後他死活不肯去，把爵位直接給辭了，讓給了北宗。
又過了十多年，朝廷實在也是沒辦法了，這才正式封了孔洙在北宗的族弟孔治為衍聖公。
這一“讓”，可了不得，導致衍聖公的爵位就永久性地轉移到了北宗一脈，南宗自此失去了爵位，但“衢州孔廟”作為南宗聖地一直保留，孔家人也散得滿天下都是。
到了大明洪武年間，孔家的族人已經“滿數萬丁，居連數百裡”。
曲阜有，衢州有，全國各地都有。
人多眼雜，輩分亂成一鍋粥。
曲阜一個叫“孔德”的，可能是爺爺輩；浙江一個叫“孔德”的，可能隻是孫子輩。
見了麵，你管我叫叔，我管你叫爺，誰也不認得誰，鬧出多少笑話。
最後還是他爹不耐煩了，一拍桌子說：“咱給他們排！”
於是洪武元年開始，陸陸續續給孔家賜了字輩，從五十六代到六十五代，十個字：
希言公彥承，弘（後因避乾隆帝諱改為宏）聞貞尚胤（後因避雍正帝諱改為衍）。
這十個字，天下孔氏子孫，不管你在天南海北，都得照著取名字。
誰敢亂來？這是皇命。
他爹這招狠，也高明。
表麵上是“尊孔不分南北”，說直白點，就是皇權給聖裔立規矩。
尊孔是尊孔，但怎麼尊，規矩得朝廷來定。
給孔家排輩續譜，看似恩寵，實則是將孔氏家族更緊密地納入了皇權管理體係，將其身份直接變成了大明臣子。
你家聖人又怎樣？你的子孫叫什麼，得聽咱的。
如果起名不用這個字輩，那就乾脆別進族譜了。
這一招也真管用。
從那以後，那些人都老老實實地開始按照字輩去起名，見麵報出名字就知道輩分，再也不用爭誰大誰小了。
朱棣在心裏默默算了一下，孔端友是四十八代，傳到“尚”字輩，孔尚任，應該就是六十四代了。
果然，父皇這套字輩，到底也是傳下去了。
想到這裏，朱棣掃了一眼天幕上那些還在吵吵嚷嚷的彈幕，忽然覺得這些人也挺沒意思的，朝代都換了多少回了，他們嘴裏那個“聖人之門”早就不止曲阜一家了。
就南北孔都鬧成那樣了，還在這兒端著聖人的架子，有意思嗎？
不過這些話，他就在心裏想想。
真讓他說出去，他纔不幹。
雖然這種由皇帝強行規定聖裔家族字輩的事，在他們明朝人看來是彰顯皇權、整頓秩序的好事，可要是讓天幕上那些前朝的儒生和孔家人知道了，指不定會說出什麼難聽話來。
什麼“皇權越界”、“有辱斯文”、“聖人門第豈容天子指手畫腳”之類的話，他不用想都能猜出來。
甚至他能想到的話，他們能罵出十倍來。
他可不想跟那些酸儒吵吵。
萬一吵著吵著，把父皇也牽扯進去，說他“縱子妄議聖裔”……
朱棣打了個哆嗦。
得，他們關我什麼事啊，愛吵吵去吧。
好在天幕上那些人並不知道朱棣心裏轉的這些念頭，彈幕還在激烈地滾動著，一條接一條，越吵越凶。
有罵孔尚任“辱沒門楣”的，有替孔家辯解說“不過牽連未必參與”的，還有引經據典論證小說乃“小道”不足掛齒的。
各朝各代的儒生們彷彿找到了共同的敵人，紛紛加入討伐大軍，唾沫星子隔著時空都要飛出來了。
好在天幕似乎也嫌他們吵得煩，一條冰冷的機械音驟然響起：
【檢測到大量無意義爭吵言論，涉及人身攻擊、地域歧視、職業歧視。
違反彈幕禮儀規範第三條、第七條。涉事人員禁言五個時辰。】
彈幕瞬間清空，乾乾淨淨。
萬界一時安靜下來，那些剛才罵得最凶的儒生們突然發現自己發不出字了，急得抓耳撓腮，卻無可奈何。
天幕之上，畫麵流轉，開始了新的講述。
【孔尚任，字聘之，號東塘，別號岸堂，自稱雲亭山人。山東曲阜人，孔子六十四代孫。
其一生際遇，與一部傳奇緊緊相連，那便是——《桃花扇》。】
天幕上浮現出一部書影，扉頁上“桃花扇”三個字。
【《桃花扇》者，孔尚任傾注畢生心血之作，借明末復社文人侯方域與秦淮名妓李香君的愛情故事，抒發對南明興亡之感，寄託故國之思。
其主題，與《紅樓夢》隱隱相通。】
畫麵展開，金陵秦淮河畔，煙柳畫橋，風簾翠幕。
【全書最著名的一段唱詞，出自《桃花扇·餘韻》一折。】
“俺曾見金陵玉殿鶯啼曉，秦淮水榭花開早，誰知道容易冰消！”
“眼看他起朱樓，眼看他宴賓客，眼看他樓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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