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蒼涼悲慨的唱腔彷彿穿透時空而來，讓萬界無數人心中一顫。
即便未曾看過全劇，僅憑這幾句，那繁華幻滅、興衰無常的悲涼意境，已撲麵而來。
這說的哪裏是南明？這說的分明是所有繁華終將散盡的王朝宿命！
“孔尚任……”李世民低聲念著這個名字，語氣複雜，“聖人之後，寫的卻是亡國之痛。他寫南明，寫的何嘗不是所有亡國的悲歌？這桃花扇，與那紅樓夢，竟是殊途同歸。”
“眼看他起朱樓，眼看他宴賓客，眼看他樓塌了……”趙匡胤喃喃重複，“這詞寫得太狠了。一朝興亡，不過如此。”
朱元璋盯著那最後一行唱詞，忽然想起那天幕說的，他大明，是最後一個漢人王朝。
那南明……不就是他大明最後的掙紮？
那侯方域和李香君，會不會就是那亡國後無處可歸的孤魂？
雖然已經有所預料，南明終究也會覆滅，但是這速度……是不是……
太快了些？
一想到這裏，所有人都隻覺滿嘴苦澀。
天幕並未因眾人的沉重而停歇，而是播放起了《桃花扇》片段。
畫麵漸漸清晰。
秦淮河畔，燈影槳聲。
一個身影修長的年輕書生，手執摺扇，穿過重重花影，向一座雅緻的綉樓走去。
樓中，一個少女憑窗而坐，眉目如畫。
【侯方域，字朝宗，復社名士，明末四公子之一。】
【李香君，秦淮八艷之一，俠肝義膽，慧眼識人。】
一把素白絹扇，在畫麵中展開。
其上題詩。
夾道朱樓一徑斜，王孫初禦富平車。
青溪儘是辛夷樹，不及東風桃李花。
這柄題了定情詩的宮扇，便是他們的信物。
畫麵一轉，秦淮河的旖旎被朝堂的陰霾取代。
權奸阮大鋮此時正欲設法結交復社名士，為自己洗刷名聲、東山再起鋪路。
他看中了侯方域的名氣與潛力，又得知侯方域正為李香君籌措梳攏之資，便暗中派人送去重金，假託他人之名，意欲施恩拉攏。
侯方域起初不明就裏，李香君卻敏銳地察覺了異常。她追問之下，得知錢財來自阮大鋮的門路，當即色變。
將那些珠翠綢緞、金銀錢財盡數擲於地上，對著侯方域痛罵權奸。
她目光灼灼，言辭犀利：“官人之意，不過因他助俺妝奩，便要徇私廢公？那知道這幾件釵釧衣裙，原放不到我香君眼裏！脫裙衫，窮不妨；布荊人，名自香！”
“好一個布荊人，名自香，”柳如是眸中異彩連連，“同為秦淮名妓，我竟不知竟還有一個這般的女子，竟如此有氣節，明大義，知廉恥！”
侯方域被李香君點醒，羞愧不已，當即退回了阮大鋮的資助，並與之決裂。
阮大鋮因此對侯、李二人恨之入骨，埋下禍根。
當清軍入關，鐵蹄南下之際。
南京城裏，馬士英、阮大鋮等擁立福王朱由崧即位，建立弘光朝廷，阮大鋮得勢，開始瘋狂報複復社人士及與之有隙者。
侯方域為避禍，被迫離開南京，與李香君忍痛分別。
臨行前，他將那柄定情詩扇交給李香君，囑她珍重。
侯方域一去，阮大鋮的迫害便接踵而至。
他先是逼迫李香君改嫁給新任漕撫田仰，李香君誓死不從，她以死相抗，猛地以頭撞向欄杆，頓時血流如注，昏死過去。
鮮紅的血跡，在那定情的詩扇扇麵上慢慢洇開，化作一片緋紅的花瓣。
一朵，兩朵，三四朵……殷紅的花，開滿了素白的絹麵。
侯方域的友人楊龍友恰好在場，他看著那柄血扇，就著扇麵上的血跡，略加點染，畫成了一枝灼灼的折枝桃花。
從此，這柄扇子，便有了一個新的名字——桃花扇。
它不再僅僅是一首定情詩的載體，更是一位風塵女子用鮮血寫就的忠貞與氣節。
“桃花扇……桃花扇……”李清照望著天幕上那柄血跡化成的桃花扇，淚眼朦朧，“以血為墨，以身為筆，寫就這人間至情至性。李香君……當得起這桃花二字，這桃花，是血染的風骨！”
然而，個人的忠貞與抗爭，在時代的洪流與權奸的碾壓下，顯得如此脆弱。
李香君重傷未愈，又被徵選入宮，充當歌妓。
在宮中，她不顧危險，借演唱之機，痛罵馬士英、阮大鋮禍國殃民。
而此時，清軍已兵臨長江。
弘光小朝廷內，馬、阮之流仍在爭權奪利，排斥忠良，史可法等忠臣有心殺敵，卻無力迴天。
終於，揚州十日，嘉定三屠……慘絕人寰的訊息接連傳來。
鼓聲、廝殺聲。
城破。
鮮血染紅了昔日繁華的街巷，李香君趁亂逃出皇宮，開始了顛沛流離的逃亡。
而侯方域，在得知南京城破，李香君下落不明後，也歷經艱險，四處尋找她的蹤跡。
時間流逝，山河破碎。
多年以後，在南京郊外的棲霞山，一座破敗的道觀前，兩個飽經風霜的身影不期而遇。
是侯方域和李香君。
劫後餘生，故人重逢。
他們手中，各自緊緊握著那柄桃花扇——那把見證了他們的愛情、她的剛烈、以及整個時代悲劇的扇子。
就在此時，道觀中走出一位鬚髮皆白的老道士，長嘆一聲，指著破碎的山河，問出了那句石破天驚的話：
“你們兩個癡蟲，你看國在哪裏？家在哪裏？君在哪裏？父在哪裏？偏是這點花月情根，割他不斷麼？”
“國在哪裏？家在哪裏？君在哪裏？父在哪裏？”
這四問，如同四道驚雷，劈在侯方域和李香君的心頭，也劈在天幕下每一個觀眾的心頭。
是啊，國已破，家已亡，君父何在？
尤其是那些經歷過或正在經歷王朝末世的君臣百姓，更是感同身受，悲從中來。
南宋臨安，西湖畫舫上的笙歌似乎還在耳邊，但許多人已淚流滿麵。
是啊，國在哪裏？家在哪裏？他們的君父，此刻又在何方？是否也如那弘光帝一般，倉皇南逃？
侯方域與李香君如遭雷擊，他們望向對方，眼中最後一點重逢的微光在質問下徹底熄滅了。
他們手中的桃花扇，那曾經象徵愛情與忠貞的信物，此刻顯得如此蒼白，如此無力。
國已不國，家已不家，這段起始於秦淮風月的愛情，終究找不到它的歸宿。
最終，在道士的點化下，侯方域與李香君看破了紅塵，斬斷了那最後一點情絲。
侯方域隨道士出家修道。
李香君也遁入空門，常伴青燈古佛。
畫麵最終定格在棲霞山蒼茫的暮色中，兩道決絕而淒涼的背影，一個走向道觀深處，一個消失在尼庵門前。
那柄凝聚了無數愛恨情仇、鮮血與氣節的桃花扇，從李香君鬆開的手中飄然墜落，落在滿是塵埃與落葉的山道上，很快被風吹遠，消失不見。
天幕下，一片死寂。
沒有人說話，隻有沉重的呼吸聲，和偶爾壓抑不住的哽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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