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為什麼偏偏是芍藥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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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之上,那久久懸停的空白位置,終於浮現出了最後一張牌。
【仙杖香挑芍藥花。】
畫麵中,纖細的仙杖挑起一枝盛放的芍藥,花瓣層疊,灼灼其華。
萬界之中,許多人低聲吟哦,覺得此句意境超逸,與黛玉世外仙姝和絳珠仙子的氣質似有吻合。
但經曆了之前層層驚心動魄的解讀,此刻再無人敢將此句視為簡單的風雅之詞。
而此時也同樣有敏銳者捕捉到了一些不尋常的東西。
芍藥。
那麼多花,月季、牡丹、荼蘼、芙蓉……為什麼偏偏是芍藥?
萬界之中所有人的記憶迅速被啟用,就在剛剛解讀的群芳夜宴中,史湘雲抽的花簽正是芍藥!甚至還是薛寶釵的近侍!
而幾乎是同一時間,無數人的腦海中驟然浮現出另一幅畫卷——
那是《紅樓夢》中最明媚的畫麵之一:史湘雲吃醉了酒,在青石板凳上睡著了,四麵芍藥花飛了一身,滿頭臉衣襟皆是紅香散亂。
她手中的扇子落在地上,也被落花埋了一半,一群蜂蝶鬨嚷嚷地圍著她。
那個場景美得像一場不願醒來的夢,而那個酣眠於芍藥花中的女子,從此便與芍藥牢牢繫結。
眾人恍然。
“史湘雲,芍藥……”
萬界之中,那些專門研究紅樓夢的的學者文人們此刻腦中靈光連閃,猛狂開始思考線索。
就在這時,一行特殊的彈幕緩緩劃過,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漢·司馬遷:史湘雲,姓史。史者,記事之官也。其叔名鼐、鼎,皆為上古重器,天子用以祭祀宗廟、銘刻功勳,其上所鑄之文,傳於後世,便是史。以名隱職,此作者慣用筆法。】
【唐·房玄齡:不錯,此前百思不解,若諸芳似皆有所喻,黛玉喻崇禎,寶釵喻清,鳳姐喻魏閹……史湘雲,當喻何人?直至重讀“春秋”。】
【宋·歐陽修:史湘雲隨身佩一金麒麟。麒麟者,仁獸也。臣聞孔聖人作《春秋》,絕筆於獲麟!故《春秋》亦稱“麟經”、“麟史”。金麒麟,金者,貴重不朽;麒麟者,直指《春秋》史筆!史湘雲佩金麒麟,豈非正喻其身為“史”之化身,承繼《春秋》筆法,貴重千秋!】
這兩段話一出,萬界許多熟讀經史之人頓時眼前一亮。
原是如此!
【蜀漢·諸葛亮:亮亦思之,史湘雲性情爽利,心直口快,遇事便說,從不遮掩。史官秉筆直書,善惡必錄,不虛美,不隱惡,豈非正是此“心直口快”四字?】
【宋·司馬光:善哉此言!史家筆法,貴在“直”。湘雲之“直”,正是史筆之“直”。】
不過,解讀到這裡,便如入雲霧之中,難以再進一步了。
萬界之中,那些善於聯想的文臣學者們此刻不約而同地陷入了沉吟。
他們能辨出“史”姓與史職的關聯,能解出“金麒麟”與《春秋》絕筆的隱喻,能看出湘雲之“直”乃史筆之“直”……這已是窮儘他們對經史典籍的理解所能觸及的極限。
他們畢竟不是明朝之人,縱使通曉經史,洞明隱喻,也無法瞭解未來之事,對所有的隱喻都終究隔著一層紗。
【宋·司馬光:不過……倒是還有一事可推。所謂本朝史書,例不外傳,非本朝君臣不得觀。此芍藥花既為史湘雲之征,而史湘雲所佩金麒麟又直指《春秋》史筆,那麼能挑開它……看它的……除了史官,恐怕也隻有一位了。】
這條彈幕劃過,萬界中許多通曉史籍、深諳春秋筆法的文人學者心頭俱是一凜。
是啊。
那可是當朝史書!
普通士人與百姓能接觸的曆史多為前朝正史或經過審查的通俗讀物,本朝正史不得公開,除非改朝換代,這些史書纔會慢慢公佈出來。
而當朝的史官,秉筆直書,藏褒貶於微言,寄是非於簡冊。
可,能閱讀這些記錄的唯有一人!
天子。
隻有當朝的天子!
【唐·杜甫:老朽嘗作《收京三首》,其一有雲:“仙仗離丹極,妖星照玉除。”仙仗者,天子儀仗也。
仗,本義為執持,亦指帝王出行時護衛之兵仗、儀仗。
仙杖,或即仙仗之變文,挑芍藥花者,非是仙姝,非是史官,乃是……執仗臨朝、閱史觀風之人。】
仙杖——仙仗——天子儀仗!
挑開史冊、垂閱春秋的,正是帝王本人!
再一次對應上了!
【宋·司馬光:芍藥……還有離彆之意。
《詩經·鄭風·溱洧》:“維士與女,伊其相謔,贈之以勺藥。”
勺藥即芍藥,臨彆相贈,以表情思,史湘雲醉眠芍藥,最終卻與賈府眾人“離彆”,各自飄零。】
這條彈幕劃過,萬界中許多人心頭一沉。
離彆。
史湘雲的判詞裡,本就寫著“湘江水逝楚雲飛”。
雲散水逝,皆是離彆之象。
可這離彆,難不成指的是那清朝繼續書寫史書嗎?
天幕適時給出了答案。
【曆朝曆代,皆有修史之製。
新朝為前朝修史,既是宣告天命所歸、正統已替,亦是總結前朝興亡得失,以資治道。
唐修隋史,宋修唐史,元修宋史,皆循此例。】
【而到了明朝滅亡之後,由清朝組織編修的《明史》,其修撰過程之漫長,體例之龐大,爭議之紛繁,堪稱空前。
從清順治二年始設明史館,到乾隆四年最終定稿刊行,前後曆時——】
天音略微一頓,彷彿也為此沉默了一息。
【——近一百年。】
“一百年?!”
秦,鹹陽宮。
嬴政的手指猛然攥緊,骨節泛白。
修史……近百年?
他不是不懂修史。
他焚六國史記,禁私藏詩書,便是要讓天下隻知秦法秦製,以絕六國複辟之念。
但他至少知道,那叫銷燬,不叫修撰!更彆說還是由那蠻夷之輩修撰!
一想到華夏的曆史,甚至可能連帶著所有華夏正統的王朝曆史都有可能被篡改,嬴政隻感覺太陽穴突突直跳。
漢,未央宮。
劉邦的臉色第一次如此陰沉,蕭何更是麵色鐵青。
作為開國功臣,他太清楚修史意味著什麼了。
漢承秦製,他收集秦朝律令圖籍,那是為了用,而不是為了改,真正的史書,是秉筆直書,藏之名山,以待後人。
“修一百年……”劉邦的聲音沉沉,“那他媽是修史?那是拿篩子過麵,一邊過一邊往裡頭摻沙子!不對,是摻糠!篩完了還得揉,揉完了還得蒸,蒸完了還得……還得……”
他說不下去了。
唐,兩儀殿。
李世民麵沉如水,一言不發。
房玄齡、杜如晦、魏征……這些以直筆修史為畢生榮耀的臣子們,此刻更是如遭雷擊。
他們進行隋史修撰,雖然慢了些,但也絕也不至於百年啊!
明,奉天殿。
朱元璋的胸口劇烈起伏。
一百年?修他大明的史,修了一百年?
那幫韃子,拿著他大明的邸報、奏疏、實錄,在案頭磨了一百年,才肯把“明史”拿出來給天下人看?
他們這一百年,在乾什麼?
朱標臉色煞白,喃喃道:“父皇……一百年……足以把黑的說成白的,把忠的說成奸的,把我大明的脊梁骨,一根一根拆下來,磨平了,再一根一根裝回去,讓他們滿意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