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雙瞻禦座引朝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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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黛玉的第三張牙牌。】
天幕上中,一張上為兩個紅點,下為六個紅點整齊排列的骨牌影像,幽幽浮現。
【黛玉應對:雙瞻玉座引朝儀。】
“雙瞻玉座引朝儀……”萬界之中,無數文人士子再次低吟此句。
而天幕上的彈幕劃過,再次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唐·杜甫:老朽鬥膽,為諸位解此詩句,此詩句……出自我所作《紫宸殿退朝口號》。】
雙瞻,乃左、右兩列官員,依次引見,瞻仰天子禦座,肅穆行禮。
朝儀,乃君臣相見之禮法,尊卑有序,天下綱常。
若是這樣解釋,那黛玉對出的這句詩,豈非堂堂正正,寫的是帝王威儀、百官朝拜?
畢竟帝王當受朝拜,天經地義。
方纔還在感慨崇禎“訊息閉塞”、“無人報信”的沉重氣氛被這句詩的莊重之意沖淡了些。
彈幕裡開始出現新的聲音:
【唐·某文人:細想來,黛玉以“幺四”人牌對“雙瞻玉座引朝儀”,確是對得極工整。四紅點如百官列班,雙瞻有序,朝儀儼然。此乃佳對。】
彈幕裡甚至有幾個膽大的文人,開始引經據典地誇讚黛玉此對如何工整、如何巧妙、如何暗合《紫宸殿退朝口號》的原意,與先前那滿屏的“閨怨”、“等信”、“憋著”判若兩個世界。
而杜甫的彈幕再次適時出現。
【唐·杜甫:那時,我想的是盛唐。】
【唐·杜甫:開元盛世,萬國來朝。紫宸殿上,文武分列,引班有序,天子垂拱。那時的長安,四夷賓服,倉廩豐實,夜不閉戶,路不拾遺。
【唐·杜甫:我寫這句詩時,以為朝廷禮儀恢複,秩序重建,以為這樣的朝會會千秋萬代。
以為君在殿上,臣在階前,是天地間最穩固的秩序。
以為禦座上的那個人,永遠能望見階下的每一個人。
以為……】
他冇有寫完。
可所有在安史之亂之後的人們都懂了。
【唐·杜甫:隻是,老朽今日觀天幕所述崇禎帝之事,忽覺,這“雙瞻禦座引朝儀”,還有一個當年未曾想過的解法。】
彈幕區微微騷動。
眾人隱隱預感,他要說什麼了。
【唐·杜甫:禦座之前,瞻仰者眾。可禦座之上,那位天子,他能瞻見什麼?他能瞻見的不過是朝堂上那幾張熟悉的麵孔,奏章上那幾句熟悉的套話,呈遞的那幾份不知被潤色過幾遍的密報。】
【唐·杜甫:老朽一生顛沛,眼見盛世崩塌,常恨自己位卑言輕,不能使天子知民間疾苦。
今日方知,天子不知疾苦,非因位卑者不言,而是言路之上,盤桓者眾,攀附者眾,結黨者眾,自保者眾。
層層盤剝,層層過濾,層層粉飾,待得傳到禦前,早已麵目全非。】
【唐·杜甫:此非崇禎一帝之困,亦非有明一朝之弊。此乃……千古困局。】
天幕上,那第三張牌和那行詩靜靜地懸在那裡。
雙瞻禦座引朝儀。
彈幕區依然寂靜。
無數帝王將相看著這幾行沉痛的文字,第一次感到了一種共同的無力與悲涼。
嬴政的指尖停止了敲擊。
他一直很清楚的知道自己為何會對長生如此執著。
不是貪戀權勢,至少不全是。
是因為他太清楚了。
他若死,六國餘孽不會死心。
他想起自己曾經無數次站在鹹陽宮的高處,俯瞰階下叩拜的群臣。
那些人有的是六國舊臣,有的是新晉功勳,有的是他一手提拔的文吏,他們叩首的姿態都很標準,山呼萬歲的聲浪也很整齊。
可他們心裡在想什麼?
燕國遺族是不是還在懷念薊城的宮殿?楚國貴族是不是偷偷祭奠著郢都的宗廟?那些被他奪了封地、削了爵位的世家子弟,俯首時垂下的眼瞼裡,是不是也藏著和崇禎朝群臣一樣的,等待“下一任主子”的冷漠?
隻有一直活著,他才能讓六國餘孽永遠不敢抬頭。隻有一直活著,他才能讓朝堂永遠在他的掌控之下。
隻有一直活著,他才能用十年、二十年乃至上百年把那些他看不見的,那些人不想讓他看到的藏起來的病灶,一塊一塊地剜乾淨。
他不是不知道,求仙問藥被方士騙過許多次,他不是不知道,後世或許會嘲笑他“貪生怕死”。
可他們不知道,他不是怕死。
他是怕,怕他死了之後這好不容易捏合起來的天下,會在他看不見的地方,一點一點地裂回去。
“朕若亡……”
他頓了頓,冇有把這句話說完。
劉邦難得地收起了那副吊兒郎當的模樣。
他靠在禦座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酒樽的邊緣,酒早已涼了,他冇有喝。
“雙瞻禦座……”他咂摸著這句話,忽然轉頭看向蕭何,“老蕭,你說,咱死了之後,後世那些大臣,會不會也把咱的子孫當成戲台上的傀儡,想怎麼擺弄就怎麼擺弄?”
蕭何沉默了片刻:“陛下……”
“算了,你不用說了。”劉邦擺了擺手,難得地冇有聽答案。他自嘲地笑了笑,“咱這輩子最怕被人管著,當上皇帝以為冇人能管咱了,結果呢?咱管得了天下,管得了身後事嗎?”
他把涼酒一口悶了,辣得齜牙咧嘴,也不知道是酒辣,還是彆的什麼。
李世民也已經很久冇有說話了。
長孫皇後輕輕握住了他的手。
“陛下……”
“朕在想,”李世民的聲音很平靜,“朕常以明君自許,可若是隻能看得到朝臣,朕這明君,又能如何?”
魏征想開口,卻發現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了。
……
朱由檢已經不想再麵對這一切。
平日裡最好麵子的他一次又一次地被天幕剝去了所有的偽裝與自尊,**裸地站在了萬界的目光之下。
是的,天幕說得對。
後期的朝會,很多時候就是那樣。
他坐在那裡,聽著那些或激昂或冠冕堂皇的奏對,看著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麵孔,心中卻是一片冰冷的茫然與隔閡。
他知道他們很多人言不由衷,他知道很多問題討論了也冇用,他知道“聖旨”發出去可能石沉大海。
但他還得坐在那裡,還得“引朝儀”。
因為他是皇帝,這是他的責任,也是他僅存的一點,證明這個朝廷、這個國家還在運轉的形式。
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