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芙蓉何處避芳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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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我們看向林黛玉抽到的花簽。】
天幕的畫麵,終於聚焦到了今晚宴會的核心女主角之一身上。
黛玉掣出的是一支芙蓉,題著“風露清愁”四字,詩雲:“莫怨東風當自嗟。”注雲:“自飲一杯,牡丹陪飲一杯。”
“芙蓉……風露清愁……莫怨東風當自嗟……”朱由檢低聲重複,這簽語中的孤高、哀愁與無奈,竟與他此刻的心境隱隱共鳴。
【此句出自宋代歐陽修的《再和明妃曲》。
全詩為:
漢宮有佳人,天子初未識。
一朝隨漢使,遠嫁單於國。
絕色天下無,一失難再得。
雖能殺畫工,於事竟何益。
耳目所及尚如此,萬裡安能製夷狄?
漢計誠已拙,女色難自誇。
明妃去時淚,灑向枝上花。
狂風日暮起,飄泊落誰家?
紅顏勝人多薄命,莫怨東風當自嗟。】
“明妃曲?”
李世民眉頭微蹙,他博覽群書,對前朝典故自然熟悉。
雖然未曾聽過比詩,但稍微思索一番便能知曉此詩描述的應當是那漢元帝時的王昭君,因不肯賄賂畫工毛延壽,畫像被醜化,未得帝王臨幸,後被迫遠嫁匈奴和親,最終埋骨異鄉。
“漢宮有佳人,天子初未識……一朝隨漢使,遠嫁單於國……嗯,確是此典。”他沉吟道,“昭君出塞,雖有和親之功,於國或有裨益,然於其個人,確是紅顏薄命,遠赴絕域,魂斷異鄉的悲劇。一代絕色,命運卻操於畫工、帝王、國勢之手,身不由己,飄零如萍。”
先前他也同觀音婢一同觀看了部分紅樓夢,對於這一段還算是印象深刻,隻是當時不知全文,如今提及才終於將其聯絡在一起。
所以當再次看向天幕上林黛玉手持芙蓉花簽,眉間凝著輕愁的影像,心中突然哀歎不已。
“林黛玉……既然指代了崇禎,卻說其命運飄零……這明妃之明,恐怕不僅指王昭君,更是在暗指大明。明妃去時淚……是大明朝逝去時的血淚。飄泊落誰家,大抵也是指大明覆滅後,其遺民和其文明魂魄,又將飄零何方吧……”
她就像那遠嫁的“明妃”,承載著某種文明的精華與悲劇,最終在無可抗拒的東風麵前,走向無可挽回的毀滅與飄零!
【而根據酒令,抽到“莫怨東風當自嗟”的黛玉,需由“牡丹”陪飲一杯。這“牡丹”,指的自然是薛寶釵。】
天幕畫麵流轉,定格在薛寶釵抽簽的場景。
她掣出的是一支牡丹花,題著“豔冠群芳”四字,詩雲:“任是無情也動人。”注雲:“在席共賀一杯,此為群芳之冠,隨意命人,不拘詩詞雅謔,道一則以侑酒。”
【此句出自唐代詩人羅隱的《牡丹花》詩。
全詩為:
似共東風彆有因,絳羅高卷不勝春。
若教解語應傾國,任是無情也動人。
芍藥與君為近侍,芙蓉何處避芳塵?
可憐韓令功成後,辜負穠華過此身。】
詩句一行行浮現,尤其“任是無情也動人”、“芍藥與君為近侍,芙蓉何處避芳塵”幾句被著重標亮。
萬界之中,通曉文墨者皆在心中默誦此詩。
“這詩……”李世民目光一凝,他是愛詩懂詩之人,立刻捕捉到了其中關竅。
任是無情也動人,這說的是薛寶釵性情,表麵端莊溫和,善解人意,實則骨子裡冷靜理性,甚至可以說有些冷漠,以家族利益和世俗規矩為最高準則,並非真正多情之人。
可恰恰是這種符合封建禮教規範的無情之態,在當時卻被認為是動人,是完美的淑女典範。
“芍藥與君為近侍……”嬴政冷眼旁觀,他對這些兒女情長詩詞本不感興趣,但此刻也看出了門道,詢問身側的趙高,“誰是牡丹的近侍?”
畫麵適時切換,群芳夜宴中,史湘雲掣出的花簽正是芍藥!
簽上詩雲:“隻恐夜深花睡去。”注雲:“既雲香夢沉酣,掣此簽者不必飲酒,隻令上下二家各飲一杯。”
隻見蘅蕪苑裡,史湘雲拉著薛寶釵的手,口口聲聲叫著“寶姐姐”,親熱得像親姐妹。
詩社,湘雲搶著幫寶釵研磨鋪紙,眼裡滿是崇拜。
而麵對林黛玉那些帶著刺兒的調侃,湘雲常常第一個跳出來替寶釵說話,甚至直言“我再不服寶玉,隻服寶姐姐”。
那份偏愛,瞎子都看得出來。
“還真是近侍……”劉邦咂咂嘴,“史家那丫頭,可不就是牡丹跟前最親的芍藥嘛!鞍前馬後,說啥信啥,比親姐姐還親。”
朱元璋則盯著天幕上那行“芍藥與君為近侍”,煩躁地揮了揮手:
“又來了又來了,這書裡連誰跟誰好都要藏首詩裡!史湘雲那丫頭咱記得,大大咧咧,嘴上冇把門,把林丫頭擠兌得下不來台!”
馬皇後無奈地看了他一眼,卻也點頭:“湘雲確實親近寶釵。她幼失怙恃,在叔叔嬸嬸家過得並不如意,來賈府多承寶釵照料,銀錢衣裳、體貼話語,都是實的。她感念這份情,自然事事以寶釵為先。”
朱元璋哼了一聲:“感念歸感念,她那張嘴,可冇少幫寶釵踩林丫頭。”
“那芙蓉何處避芳塵呢?”劉徹摸著下巴,眼神玩味,“芙蓉……剛剛林黛玉抽到的就是芙蓉,風露清愁,莫怨東風當自嗟。而牡丹……豔冠群芳,任是無情也動人。這詩裡說,芙蓉要避開牡丹的芳塵……這芳塵,是芳香,還是……排擠、壓迫?”
所有人都死死盯著天幕,結合之前的解讀,一個更加驚心動魄的隱喻呼之慾出!
【芙蓉為了避開牡丹的芳塵,被擠下去了。
林黛玉是誰?在解讀中,她對應的是崇禎,是大明。
薛寶釵是誰?在“金玉良姻”與“木石前盟”的對立中,她最終勝出,嫁給了賈寶玉。
而在更宏大的隱喻層麵,她對應的為清!
而結果,恰好就是林黛玉抽到的芙蓉簽,恰好就是薛寶釵抽到的牡丹簽。
在詩中,芙蓉要避讓牡丹的芳塵!】
那本來描寫牡丹雍容華貴的詩句,此刻像一根刺,紮在所有漢家帝王的心口。
芙蓉無處可避。
無處可逃。
諸葛亮手中的羽扇,第一次完全停止了搖動。
他望著天幕上那支孤零零的芙蓉花簽,望著那句“莫怨東風當自嗟”,望著那個眉目含愁、註定飄零的少女身影,眼中滿是悲憫。
“明妃去時淚,灑向枝上花……”
他輕聲念著,聲音低不可聞。
一旁的劉禪看見相父神色,不敢出聲,隻是小心翼翼地扯了扯諸葛亮的衣袖。
諸葛亮低頭,看著年輕的君主,勉強扯出一個笑容,輕聲道:“臣無事。隻是……這書寫得,太苦了。”
明,崇禎朝。
“莫怨東風當自嗟……”朱由檢念著黛玉簽上的詩,嘴角泛起一絲慘淡到極致的笑意。
不怨東風嗎?
可這東風,為何如此酷烈?
這芳塵,為何如此厚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