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可恨,可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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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際上,朱由校留給朱由檢的,幾乎是一個無法同時完成的政治偽命題。
“當為堯舜”,要求皇帝親賢臣,遠小人,施仁政,行王道,成為道德楷模與治國明君,這需要絕對的權威,也需要對官僚體係一定程度上的信任與放權。
“重用魏忠賢”,則意味著要倚重一個聲名狼藉、結黨營私、與士大夫尖銳對立的權閹,這本身就與堯舜之道背道而馳。
重用魏忠賢,必然加劇朝堂對立,使政治更加黑暗。
就在萬界眾人為這自相矛盾的遺命議論紛紛之際,天幕再次發生了令人始料未及的變化。
“嗚嗚嗚嗚嗚崇禎啊!!!我的崇禎啊!!!你就這樣被困住了一生!!!”
“哭死了!一生都被吾弟當為堯舜這句話困得死死的!”
“天啟你個坑弟狂魔!自己躺平了把爛攤子和兩句屁話扔給弟弟!”
“心疼崇禎啊,接手的時候就是個地獄難度開局,還揹著這麼矛盾的debuff!”
“可是也隻有魏忠賢才能製衡東林黨,所以朱由校纔會留下這樣的遺囑吧?”
一行行文字劃過天幕,速度快得驚人,內容卻清晰可辨,甚至帶著一些他們完全無法理解的詞彙。
“這又是什麼?”嬴政的目光飛速鎖定那些飛速劃過的字元。
他能大致看懂意思,那些對崇禎的哀歎,對天啟的抱怨他都懂,但……坑弟狂魔、debuff……這些又是什麼東西?莫不是其他神仙的語言?
“什麼叫……我的崇禎啊?這天上的神仙是看上朱由檢了?可如此稱呼一國之君,這……”李世民眉頭緊皺,他能感覺到這些話語裡對崇禎那種近乎親昵的惋惜,但這種表達方式……實在是太直白了些?
【朱由檢從過往無數圍繞帝位爭奪的曆史故事中明白了一個極為重要的道理,作為一位剛即位的新君,在權力基礎尚未穩固之前,最重要的就是隱忍和偽裝。】
接下來的日子,崇禎帝將對魏忠賢的倚重表演得淋漓儘致,他不僅給予魏忠賢及其黨羽極高的封賞和禮遇,在許多政務上也真的放手讓魏忠賢去處理。
至於遇到難以決斷或涉及魏忠賢一黨利益的事項,他往往會將詢問的目光投向魏忠賢,口中說著。
“廠臣以為如何?”
“此事還需廠臣拿個主意。”
魏忠賢則侃侃而談,提出處理意見,崇禎帝大多點頭稱善,直接準奏。
朝會散去,崇禎帝甚至特意留下魏忠賢,溫言詢問他身體如何,宮中用度可還周全,魏忠賢一一恭敬回答,君臣之間和睦融洽。
……
“義父,陛下對您真是恩寵有加,信任無比啊!”崔呈秀滿臉諂笑,遞上一盞熱茶,“如今朝中,誰不唯義父馬首是瞻?”
“恩寵?信任?”魏忠賢冷笑一聲,“先帝在時,對咱家也恩寵,但那恩寵,是主子對能解悶能辦事的奴才的賞賜。如今這位……他的恩寵,太周全,太刻意,反倒讓咱家心裡不踏實。”
他放下茶盞,看向崔呈秀:“咱家問你,陛下登基以來,可曾就任何一件真正的大事,與咱家激烈爭執過?可曾駁回過咱家幾次關鍵的人事提議?可曾……流露出過一絲一毫,對咱家權勢過重的忌憚或不滿?”
崔呈秀一愣,仔細回想,搖了搖頭:“似乎……冇有。陛下對義父,幾乎言聽計從,禮敬有加。”
“這便是問題所在!”
“義父的意思是……”崔呈秀臉色微變。
“咱家也不確定。”魏忠賢站起身,踱了幾步,“但小心駛得萬年船。這樣,你安排一下,找個由頭,替咱家遞一道請辭的摺子上去,就說咱家年老體衰,恐誤國事,乞求骸骨,歸鄉養老。”
“請辭?!”崔呈秀驚呼,“義父,這……”
“試探而已。”魏忠賢擺擺手,“看看這位陛下,是真心挽留,還是順水推舟。”
朱由檢看著手中魏忠賢的乞骸骨疏,寫下了一篇同樣情真意切的挽留詔書:
“……先帝在時,便常言廠臣乃國之柱石。朕初登大寶,正賴廠臣這般老成持重之臣輔佐。廠臣若棄朕而去,豈非置朕於無助之地?萬萬不可!此事休要再提!”
但這並冇有讓魏忠賢放鬆警惕。
又過了半月,魏忠賢再次上疏,以舊疾複發,恐難勝任為由,請求辭去提督東廠之職,隻保留司禮監掌印的閒差。
崇禎帝的迴應更快。
他不僅再次下詔溫言慰留,言“東廠事務,非卿莫屬,卿雖有恙,可安心調養,一應事務仍由卿主持,朕方放心”,還特意派了太醫院院使親自去為魏忠賢診脈,賜下大量珍貴藥材,並嚴令魏忠賢務以保養為要,政務可緩。
兩次請辭,兩次被真心實意地挽留,賞賜慰問不斷。
朝野上下無不感歎魏公公深得帝心,地位無可動搖,連一些原本暗中觀察,覺得新君或許能壓製閹黨的大臣,也開始心灰意冷,或者更加諂媚地依附於魏忠賢。
兩次試探,兩次被真情實感地挽留,魏忠賢心中那塊石頭總算落地了大半,看來這小皇帝是真把他當成了主心骨,至少目前是離不得他。
疑慮一旦被放下,心思便活絡起來,既然皇帝如此信任,那正是進一步鞏固和擴張權力的好時機。
“陛下,今日遞來的賀表到了,言辭甚是懇切,仰慕天威。老奴想著,是否要加恩一二,以示陛下懷柔遠人之意?”
魏忠賢說的加恩,往往意味著提拔他安排在南都的親信。
朱由校笑著點了點頭,“廠臣慮事周全,這些事廠臣看著辦便是。朕初理政事,許多規矩還不甚明瞭,還要多倚仗廠臣。”
魏忠賢心中一鬆:“老奴惶恐,能為陛下分憂,是奴才的本分。”
“隻是……近來朝中有些許雜音,對先帝定的幾項錢糧章程頗有微詞,說是擾民。依老奴淺見,這都是些書生迂闊之論,陛下不必理會。國用要緊。”
他說的章程,正是他派係賴以斂財的途徑之一。
朱由檢:“廠臣說的是。皇兄……先帝定下的章程自有深意,朕當遵循。些許議論不必在意。”他甚至還輕輕歎了口氣,“隻是,朕常想起皇兄臨終囑托,當為堯舜,這堯舜之治,首要便是安民。廠臣日後辦理這些錢糧事,也請稍稍體恤民力纔是。”
“陛下仁德,念及百姓,實乃萬民之福。老奴謹記陛下教誨,定當小心辦理,不敢有負聖恩。”
“有廠臣在,朕心甚安。”朱由檢剛要將目光投向奏疏,又似乎想起什麼,“對了,前幾日福建巡撫進貢了些新茶,朕喝著不錯,已讓人送了些到廠臣處。廠臣為國操勞,也要顧惜身子。”
“老奴謝陛下關懷!”
暖閣內,隻剩下朱由檢和王承恩。
直到魏忠賢的腳步聲徹底消失在殿外廊下,朱由檢才慢慢放下手中的奏疏。
他維持著端坐的姿勢,但臉色在瞬間變得冰冷,剛纔那絲溫和依賴消失得無影無蹤。
朱由檢握住筆,筆尖懸在剛纔那份“無關緊要”的奏疏上微微顫抖。
良久,他手腕穩定下來,在那奏疏的空白處,用力寫下兩個力透紙背的小字:
“可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