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中華民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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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元璋聽完雍正的論述,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馬皇後輕聲問:“重八,你覺得此人說得如何?”
朱元璋緩緩開口,“此人……說得有道理。”
朱棣驚訝地看向父親。
父皇向來痛恨胡虜,怎麼會讚同滿清皇帝的理論?
朱元璋察覺到兒子的目光,哼了一聲:“老四,你是不是覺得咱該罵他纔對?”
朱棣連忙低頭:“兒臣不敢。”
朱元璋歎了口氣:“咱是恨胡虜,恨他們統治中原時對漢人的欺壓。但咱頒佈《諭中原檄》時就說過,‘胡元入主中國,然能行中國之道,亦為中國之主’。這話,和他說的不是一個意思嗎?”
他頓了頓,語氣愈發深沉:“咱驅逐蒙元,不是因為他們是胡人,而是因為他們失了道,殘暴不仁,禍害百姓。如果蒙古人能像這個雍正說的那樣,真正認同中華文化,推行仁政,善待百姓,那……那咱還造什麼反?”
朱棣心中震動,他從未聽父皇說過這樣的話。
朱元璋繼續道:“所以咱覺得,這個理論本身是好的。試圖用文化認同來彌合華夷之辨,讓天下不再因血統而分裂,比那些滿嘴華夷大防卻隻會空談的腐儒強了不知多少倍!”
他話鋒又是一轉,“但是!咱必須把話說清楚!認同文化,是雙向的!不是光嘴上說我認同就行,得有實際行動!”
他站起身,目光如炬:“那些胡人,若是真心認同我中華文化,學我禮法,守我規矩,待我百姓如手足,那咱自然待他們如一家!”
“但是!”他的聲音猛地拔高,“若是有人,明明是漢家血脈,卻甘受夷化,背棄祖宗禮法,敗壞綱常倫理,那他就是衣冠禽獸,是數典忘祖的敗類!咱絕不輕饒!”
他的目光飄向遠方:“你們都給咱記住,認同文化就要遵守禮法。無論是胡人歸化,還是漢人守節,標準都是一樣的。誰壞了規矩,誰就是咱的敵人!”
各朝帝王雖然視角不同,經曆各異,但都達成了一個清晰的共識。
從道理上,他們認同“文化認同”可以超越“血統華夷之辨”。
真正的“一家”,應當建立在共同的文化認同和價值標準之上。
但更重要的是,這個認同,必須以華夏文化、華夏禮法為主導!
是夷狄學習、歸化於華夏,而非華夏被夷狄所同化,更非在夷狄的刀兵逼迫下改變自己的習俗。
嬴政的“法度一統”,劉邦的“守我規矩”,劉徹的“先威後德”,李世民的“愛之如一但須守唐禮”,趙匡胤的“以禮儀定歸屬”,朱元璋的“遵守禮法”,核心都在於此——主動權必須在他們自己手中,標準必須是華夏的禮法製度。
如果不遵守?那就打,打到你們認了,打到你們真心歸附為止。
對比起來,清顯然在很多方麵背離了這個標準。
所以認同了這個道理,並不意味著認同了雍正這個人,更不意味著認同了清的統治。
更彆說雍正提出“有德者可為天下君”、“滿漢一家”,很大程度上,是為了消弭漢人的反抗意識,為清朝的統治尋找一個“合法”的理論依據。
這是一種政治策略,一種話語構建。
如果清朝真的如雍正所言,將漢人視為一家,平等相待,尊重華夏文化傳統,那麼或許曆史會走向不同的方向。
但現實是,清在推行“滿漢一家”口號的同時,卻在很多方麵保持著嚴格的界限和特權,並伴隨著對漢人思想文化的嚴密控製和殘酷鎮壓。
文字獄的盛行,對曆史的大規模篡改,都在無聲地訴說著所謂的“一家”之下,隱藏著怎樣深刻的不平等與恐懼。
曹操冷笑:“其言愈是冠冕堂皇,其行往往愈發不堪。真正的強大與自信何須如此?”
劉備也歎息搖頭:“德不配位,其言雖美,其行必醜。以力假仁者霸,霸必有大國。以德行仁者王,王不待大。清朝以力取天下,卻欲以德飾之,本末倒置,自然漏洞百出,難掩其暴戾本質。”
雍正的那套理論,或許有其思想上的閃光點,甚至為後世提供了某種思路。
但在當時的曆史語境下,在清具體的統治實踐中,它更像是一層塗抹在血腥現實上的脂粉,一個試圖緩和矛盾、鞏固統治的話語工具。
什麼文化認同,什麼華夷一家,不過是他手中的工具罷了。
所以他話中的虛偽性與實際政策中的壓迫形成了尖銳對比,這也是為什麼這套理論在當時的許多百姓心中,難以真正產生共鳴,反而常常激起更強烈反彈的原因之一。
天幕還在繼續推進。
【而更有趣的是,麵對革/dang/人“華夷之辨”的淩厲攻勢,當時主張君主立憲的改良派代表人物梁啟超等人,在倉促應戰時,竟然也從《大義覺迷錄》中找到了靈感!
“華夷之辨”固然能喚起漢人對滿清統治的反抗,但在列強環伺的危局下,這種內部分裂,無異於自取滅亡。
而那個曾被他們嗤之以鼻的“華夷一家”論,在抵禦外侮、凝聚人心的關鍵時刻,竟有其獨特的價值!
於是,梁啟超等人重新挖掘並改造了“華夷一家”的理念,超越傳統的“華夷之辨”,最終促成了一個超越單一民族的、全新的共同體概唸的誕生!
“中華民族”。
這個概念,將生活在這片土地上的所有族群——漢、滿、蒙、回、藏……
凝聚成一個命運與共的整體。
它承認差異,更強調統一。
它既迴應了“華夷之辨”中對自身文化傳承的關切,也包容了“華夷一家”中對多元族群共同體的想象。
為後來的“五族共和”,奠定了堅實的思想基礎。】
天幕上的畫麵,最終定格在一行醒目的大字上:
【從“華夷之辨”,到“華夷一家”,再到“中華民族”。
這是一條充滿血淚、爭論、妥協與超越的思想演進之路。
《大義覺迷錄》,這本被清朝皇帝親手創造、又被其親手禁燬、最終流落海外的奇書,就這樣以一種無比弔詭的方式,參與並影響了中國從帝國向現代民族國家轉型的關鍵程序。
也在這條路上,留下了它始料未及,卻又無法磨滅的印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