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華夷之分,大於君臣之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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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正因如此,從西周開始,由孔子定調,被孟子深化,曆經秦漢隋唐,直至宋明,早已成為華夏文明最核心的價值觀之一。
華夏之所以為華夏,在於禮義文明;華夏之所以能屹立千年,在於絕不變於夷狄。
而現在,天幕告訴他們,那個叫呂留良的人,那個明末清初的思想家,那個“誓不仕清、削髮爲僧”的遺民,他所宣揚的正是這最根本的“華夷之辨”!
【當“被髮左衽”從孔子的假設,變成現實;當衣冠文物、禮儀製度,在異族的鐵蹄下被強製改變;當“用夏變夷”的自信,被“變於夷”的殘酷所擊碎……
對於那些心懷故國的明朝遺民而言,那種精神上的幻滅與痛苦可想而知。
所以呂留良不僅在學術上闡發華夷之辨的理論,更將其視為不可動搖的天理人倫,是區分文明與野蠻的根本標尺。】
畫麵中,一個身著僧袍的老者形象浮現,眼神悲愴,卻嘶聲呐喊。
“華夷之分,大於君臣之倫!”
這句話就像是在萬界之中投入了一顆毀滅性的核彈。
這一下,連嬴政都忍不住皺起眉。
君臣之倫,大於天!
這是千百年來帝製華夏的鐵律!
可呂留良竟說,華夷之分,大於君臣之倫?
這意味著什麼?
這意味著在呂留良看來,區分華夏與夷狄,比效忠君主和恪守臣節更加重要。
意味著當一個王朝被夷狄所取代,臣民對其效忠,本身就是一種錯誤!
意味著在華夏文明生死存亡、衣冠道統麵臨斷絕的關頭,對故國的忠誠,對華夏正統的堅守,甚至可以超越對現有君主的臣服。
甚至可以賦予反抗以最高的道義合法性。
在他看來,反/青,不僅是政治選擇,更是道德義務!
【在呂留良的思想體係中,華夏與夷狄的區彆,是比君臣關係更為根本更為絕對的道德原則。
一個漢人,即便對明朝皇帝有君臣之分,但在麵對異族統治時,反抗與不合作,纔是符合天理的最高道義。
在他看來,三代以下,隻有漢唐宋明的製度文物可稱華夏正統,而蒙元、滿清皆屬“夷狄竊據”,其統治本身就是非法的!
他強調,真正的“天下”,是華夏文明之天下,而非一家一姓之天下。
當華夏文明淪於夷狄,士大夫的首要責任,不是效忠新朝,而是守護文明火種,以待光複!】
嬴政捏著玉璽的手緊了緊。
“華夷之分,大於君臣之倫……”
這在他所構建的“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的絕對皇權體係下,是難以想象的。
這分明是在君臣之上設定一個更高的準則。
在他眼裡,任何淩駕於皇權之上的理論,都等同於謀反。
可他也卻也能隱隱感受到,那股基於文明認同而產生足以撼動一切的巨大力量。
劉邦撓了撓頭,覺得好像……似乎,可能,有點對,但他並不認同。
畢竟他所釋出的一係列的政策,包括和親,羈縻等等,從本質上來說也是為了避免戰爭,通過妥協來換取發展空間,他看得更多的是種種政策之下所帶實際利益。
所以他對華夷之辨的理解和呂留良是截然相反的。
先有君臣,後有華夷。
哪怕對方是“夷狄”,隻要承認漢朝天子的權威,就可以納入以漢朝為中心的政治秩序裡。
畢竟如果真要論什麼夷……在秦人眼裡,楚國也是“荊蠻”,真要這麼論,甚至都輪不上他當皇帝。
不過有一點劉邦可以確定,如果他當年和項羽爭的時候,要是外人打進來,那肯定得先聯手揍外人。
李世民神色複雜。
大唐的開放與包容,很大程度上消解了這種尖銳的對立。
就連他本人也更傾向於華夷一體,共為君臣。
自他登基以來,突厥、鐵勒、高昌等族將領在朝為官者不在少數,阿史那社爾、契苾何力等人忠心耿耿,為大唐征戰沙場。
若按呂留良之說,這些人皆屬“夷狄”,豈非天生就低人一等?
但他也清楚,主動歸化與武力入侵,完全是兩回事。
魏征也緊鎖眉頭。
雖然他向來堅決反對李世民授予歸降的異族將領兵權,但這並非出自對異族的歧視。
隻要誠心歸順,奉大唐正朔,他同樣認可外族首領可為唐臣,在這一點上他其實與李世民並無根本分歧。
所以在他看來,君臣倫理,絕對是大於一切的。
可他也同樣清楚,自己並不處於對方的時代,無法真正理解對方的思想。
隋唐鼎革,終究是漢人王朝的內部更替,而非神州陸沉、蠻夷入主。
他最終還是選擇了沉默。
趙匡胤的眼中則閃過一絲複雜之色。
他所構建的秩序,核心從來隻有一個:君臣名分定,天下方得安。
所以他本能地察覺到了這句話的危險之處。
畢竟道理這東西,一旦立住了,就不是你想讓它管哪兒它就管哪兒。
一旦華夷之分大於君臣之倫這種論調成為最高道義,就會裹挾著君王,去做那些道義上正確,現實裡卻可能粉身碎骨的事。
朱元璋看著這句話卻笑了。
“華夷之分,大於君臣之倫……”他喃喃重複,“好!好一個呂留良!此人……此人懂咱!懂咱當年為何起義!懂咱為何要將韃子趕回草原!咱當年揭竿而起,打的就是這個旗號!驅逐胡虜,恢複中華!這八個字,就是咱的道義所在!”
朱標朱棣等人更是心神劇震,他們第一次如此深刻地理解,父皇當年起兵所依仗的不僅僅是武力,更是這深入每一個漢人骨髓的“華夷之辨”所凝聚的滔天人心!
可隨即朱元璋又沉默了。
因為他知道,呂留良所反抗的是他老朱家之後的新朝。
他所守護的“華夏正統”,是他朱元璋親手建立又被他那子孫斷送的大明。
這是一種何其複雜的滋味。
朱標在一旁輕聲道:“父皇,呂留良此人,學問氣節,皆可稱道。隻是……”
“隻是什麼?”
“隻是他生不逢時。”朱標歎息一聲,“若生於洪武年間,必是我大明棟梁之臣。可他偏偏生在明亡之後,滿腔熱血,隻能化作刀筆文字,與一個不可能戰勝的敵人鬥爭一生。”
所有人都沉默了。
是啊,生不逢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