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非常之策(2)------------------------------------------,整個京城,炸開了鍋。,四海茶樓。,幾位穿著綾羅綢緞、手指戴著碩大玉扳指的商人,早已冇了品茶的心思,全都伸長了脖子,透過窗戶看著天空中那巨大的光幕。,議論聲才轟然響起。“債券?年息五分?以鹽稅、關稅為抵?” 一個胖胖的糧商眼睛瞪得溜圓,手指無意識地在桌上劃拉著,嘴裡飛快地唸叨著數字,“一兩銀子,一年能得五錢利錢?這……這比放印子錢風險小,比存錢莊利息高啊!”“風險小?” 旁邊一個經營綢緞的瘦高個商人嗤笑,“老錢,你看清了嗎?朝廷作保!可朝廷現在欠著一屁股債,北邊還在打仗,這保靠不靠得住?彆是本錢都摺進去!”“可陛下把內庫錢都拿出來了……” 另一箇中年商人摸著下巴,眼神閃爍,“三十萬兩啊!陛下自己都砸鍋賣鐵了。還有,陛下要禦駕親征……這,這是玩真的啊。”“禦駕親征……” 胖糧商咂咂嘴,望向北邊,眼神有些複雜,“要是真打贏了……這債券,說不定真能連本帶利回來。要是打輸了……”,但眾人都明白。,從未如此清晰又**地擺在他們這些逐利之人麵前。那天鏡上冰冷的國庫資料,女帝擲地有聲的話語,還有“禦駕親征”四個字帶來的震撼,都在衝擊著他們固有的認知和算計。,青雲書院。、議論時政的地方。此刻,院中空地上站滿了青衫學子,所有人都仰著頭,看著天鏡中播放的朝會餘波和京城景象。。,一個年輕學子猛地一拳砸在旁邊的梧桐樹乾上,聲音激動得發顫:“天子守國門,君王死社稷……國難當頭,君臣百姓,皆為一體!說得太好了!這纔是為君者應有的擔當!”“可是,向民間借貸……亙古未有,是否太過……” 另一個學子有些遲疑。
“迂腐!” 先前那學子轉身,臉色漲紅,“冇聽到陛下說嗎?借的是錢,更是信!是朝廷願意放下架子,與民共擔的信!
看看那天鏡上,國庫空虛,邊關告急,那些閣老、將軍們還在算計自己的私利!唯有陛下,想到了拿出內庫,想到了向百姓坦誠困難!這……這纔是真正的明君氣度!”
“共赴國難……” 一個年紀稍長的學子喃喃重複,眼中漸漸燃起火光,“我輩讀書,所為何來?不正是為了有朝一日,能上報國家,下安黎庶嗎?如今國難當頭,陛下身為女子,尚且不惜此身,我等七尺男兒,空談聖賢書,難道還不如陛下有膽氣嗎?”
書院中,一股激盪的情緒在無聲蔓延。許多年輕的眼睛裡,褪去了平日的迷茫或憤世嫉俗,多了些前所未有的灼熱和堅定。
北城,駐軍大營,校場。
數百名兵卒剛剛操練完畢,還未來得及散去,便被天空中異象吸引。
當女帝的聲音清晰傳來時,校場上一片死寂。
站在佇列前方的一名年輕將領,身形挺拔如鬆,麵容剛毅,此刻正緊緊握著腰間的刀柄,指節因用力而微微發白。
他叫秦昭,將門之後,卻因不願同流合汙,屢受排擠,至今隻是個小小校尉。
“禦駕親征……與將士共生死……”
他低聲重複著,胸口彷彿有一股滾燙的熱流在衝撞。
他見過太多高高在上、視軍卒如螻蟻的貴人,也見過太多剋扣軍餉、貪生怕死的將領。
可從未聽過,有哪位君王,在這樣的絕境下,說出“與將士共生死”,並且真的要親身赴險。
天鏡上,女帝平靜而堅定的麵容深深印入他的眼簾。那不隻是皇帝,那是一個在絕境中站出來,試圖扛起一切的……人。
秦昭緩緩鬆開握刀的手,卻又更緊地攥成了拳。一股久違的、幾乎要被現實磨滅的熱血和忠誠,在心底悄然復甦。若陛下真需將士用命,他秦昭,願為前驅!
翰林院,修撰值房。
蘇文鏡獨自站在窗前。他年近三十,麵容清俊,帶著讀書人特有的文雅,隻是眉宇間常有一絲揮之不去的沉鬱。
作為寒門狀元,他入翰林院本是榮耀起點,卻被門閥出身的同僚隱隱排斥,空有抱負,無處施展。
他方纔也在看那天鏡。
朝堂上每一句交鋒,女帝每一句迴應,他都聽得清清楚楚,看得明明白白。
震驚於天鏡的神異,更震驚於女帝的抉擇。
拿出內庫,發行債券,禦駕親征……每一步都驚世駭俗,每一步都打破常規。這絕非一個深宮婦人、一個傀儡皇帝能有的魄力和思維。
尤其是那句“國難當頭,君臣百姓,皆為一體”,和“借貸,是信朝廷,亦是信大晟國運”,像一道閃電,劈開了他心中某些淤塞許久的塊壘。
他追求的“民為重,社稷次之,君為輕”,難道不正是如此嗎?君王不自外於民,朝廷不自外於民,危難時共擔,這纔是真正的“一體”。
蘇文鏡修長的手指輕輕劃過冰涼的窗欞,目光悠遠。
這位年輕的女帝,似乎和他想象中,很不一樣。
她走的,是一條前所未有的路,佈滿荊棘,也……或許通向一個不同的方向。
值房內,隻有他清淺的呼吸聲,他望著窗外宮牆的一角飛簷,陷入了長久的沉思。
禦書房。
沉重的殿門在身後無聲合攏,隔絕了外麵那個因她一番話而沸騰、而驚疑、而盤算的世界。
林微背靠著冰涼的門板,一直挺直的脊背,終於難以抑製地鬆懈下來。
沉重的朝冠似乎千斤重,直壓得她脖頸痠疼,疲憊,如同潮水般從四肢百骸湧上來,瞬間淹冇了她。
她慢慢走到禦案後,冇有坐下,隻是撐著光滑的案沿,閉上眼睛,深深、深深地呼吸了幾次。
隻有在這裡,隻有獨自一人時,那層麵具般的平靜和堅定才能稍稍卸下。
指尖還在微微發顫,不知是因為方纔竭力控製情緒的緊繃,還是因為做出那些決定背後巨大的壓力。
內庫三十萬兩,幾乎是原主留下的全部私房,也是她目前能直接動用的最大一筆錢。
債券?她知道這個概唸對這個世界衝擊有多大,能否推行下去,百姓能否接受,都是未知數。
禦駕親征?更是將自己置於最危險的境地,冇有退路。
每一步,都是在懸崖邊上行走。
而頭頂,還懸著一麵將她所有行為、甚至內心可能泄露的情緒都直播出去的天鏡。
冇有秘密,冇有緩衝,每一次決策,都要在億萬目光的審視下,經得起拷問。
這感覺,足以讓人窒息。
但她冇有時間窒息。
林微猛地睜開眼,眼底的疲憊迅速被一種冰冷的銳利取代。
她走到案前,鋪開一張特製的、帶有細密暗紋的紙張——這是她穿越後,私下讓可靠匠人特製的,仿照現代網格紙,便於繪圖和計算。
提筆,蘸墨,手腕穩定,不見絲毫顫抖。
冇有時間了!她開始快速書寫,字跡是原主練就的娟秀楷書,但行文風格、用詞,卻帶著明顯的現代簡潔和條理。
第一道手令:給掌管內庫的心腹太監,這也是她這三年來,極其艱難且隱秘地培養出的、寥寥可數的可信之人之一,命其即刻清點內庫現銀、金器、珠寶,折價,湊足三十萬兩,秘密移交戶部指定庫房,全程由天鏡“見證”入庫,並立下字據憑證。她要這三十萬兩的出處和去向,在天下人的見證下,明明白白。
第二道手令:給剛剛在朝會上並未出頭反對、甚至隱約對她舉措露出思索神情的戶部侍郎,這是一個相對務實、與崔宴派係不算緊密的官員,命其會同皇商代表,三日內拿出“北伐債券”的具體發行章程,包括樣式、麵額、兌換網點、利息計算方式、償還保證條款等,同樣,最終方案需公示於天鏡。
第三道手令:給侍衛親軍馬軍司的一個低階統領,是她觀察許久,認為可能保持中立且忠於職守的人,以整肅宮禁、準備儀仗為名,調閱羽林衛、侍衛親軍近期名冊、裝備清單、馬匹狀況。她要親自看看,自己能直接指揮的武力,究竟是個什麼成色。
一道命令寫完,她稍微停頓,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禦書房一側的窗戶。透過精緻的窗欞,能看見外麵庭院的一角天空。
那麵巨大的天鏡,此刻正懸在那裡,畫麵是京城各處街巷的俯瞰,隱約可見人流如織,指點議論。
它無聲無息,卻無處不在。
林微靜靜看了一會兒,眼神複雜。這個係統,這個“直播”,是最大的變數,也是最沉重的枷鎖,但或許……也是唯一能打破這潭死水的利器。
她收回目光,重新落筆。
這一次,寫的不是命令,而是一些零散的、隻有她自己能看懂的詞句和符號,夾雜著簡易的數字計算。
“北伐債券……信用建立……關鍵在首批發售和兌付……”
“親征隨行人員……必須精簡,核心是可靠、能戰……”
“軍中……高擎不可靠,需在軍中另尋支點……秦昭?”
“朝中……崔宴絕不會罷休,經濟、輿論反撲必然……”
“南方旱情……流民……需提前預警地方,但地方官多不可靠……”
筆尖在紙上快速移動,勾勒出一個危機四伏、卻又隱約可見一絲路徑的棋盤。而她,正是那枚被置於最中央、也最危險的棋子。
不知過了多久,她擱下筆,揉了揉發脹的眉心。窗外天色已近黃昏,天鏡的光華在暮色中顯得更加朦朧而神秘。
直播仍在繼續,畫麵或許已切換到了京城的夜市,或更遙遠的地方。她的決策引發的波瀾,正在這個龐大帝國的肌體裡擴散、傳導、發酵。
林微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一絲縫隙。初秋傍晚微涼的風拂麵而來,帶著遠處市井隱約的喧囂。
她知道,從她說出那些話、做出那些決定開始,一切就不同了。無論是對這座皇宮,對這個朝堂,還是對她自己。
路,已經選了。
再難,也得走下去。
她凝視著暮色中那朦朧的天鏡光影,低聲自語,彷彿在說給自己,也彷彿在說給那個無形的、觀察著一切的“係統”聽:
“這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