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帝的話像一塊巨石砸進深潭,激起的不僅是朝堂的死寂,更是殿外、乃至整個京城、整個大晟難以想象的滔天波瀾。
天鏡之下,一切無所遁形,亦無所阻隔。
“天子守國門,君王死社稷……”“這債,朕來借。
這仗,朕去打……”“可願與朕,共赴國難?”
清晰的話語,平靜卻斬釘截鐵的語氣,還有禦階之上那襲明黃身影決然的神態,毫無保留地通過那麵高懸天際、無論身處何地抬頭可見的光幕,撞進了無數人的耳中、眼中、心中。
紫宸殿內,死寂猛地被打破,又化作沸騰的驚怒與反對。
“陛下!
三思啊!”
崔宴幾乎是站不穩,踉蹌著再次出列,再也維持不住一貫的沉穩,聲音帶著急促,“禦駕親征,絕非兒戲啊!
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此乃古訓呀!
況且,陛下身係江山社稷,豈可輕赴險地?
若有不測,國本動搖,臣等萬死莫贖!”
他向前猛地一步跪倒在地,以頭觸地,姿態悲憤懇切。
身後,大批文官呼啦啦跟著跪下,附和之聲此起彼伏。
“陛下!
沙場刀劍無眼,非萬乘之尊所宜臨!”
“親征勞師動眾,耗費更巨,於籌款無益啊!”
“請陛下收回成命!”
高擎也上前一步,臉色不斷變幻。
在朝堂,他雖不喜崔宴,但如果皇帝親征,這也同樣打亂了他的算盤。
皇帝去了,這仗怎麼打?
功勞算誰的?
萬一皇帝有個閃失……他沉聲道:“陛下,殺雞焉用牛刀?
有臣等在,必為陛下掃清邊患!
何須陛下親冒矢石?”
林微站在禦階上,看著下方跪倒一片的官員,看著他們臉上真真假假的憂慮、驚慌、反對。
天鏡懸在頭頂,但此刻似乎無人再顧得上那揭示人心的銀字,所有的火力都集中在她“荒唐”的決策上。
她等聲音稍歇,才緩緩開口,聲音依舊平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崔相說,千金之子,坐不垂堂。”
她目光落在崔宴花白的頭髮上,“然,雁門關內,此刻瑟瑟發抖、等待胡虜刀鋒的百姓,是誰家之子、誰家之女?
他們的命,便不‘千金’嗎?”
崔宴一滯。
“高將軍說,殺雞焉用牛刀,有爾等在。”
林微轉向高擎,目光銳利,“可天鏡之上,國庫存銀幾何,邊軍欠餉幾許,將軍清楚,朕也清楚。
無餉之兵,如何能戰?
無糧之民,如何支援?
朕此去,非為逞一人之勇。”
她向前一步,不再看具體某個人,而是掃視全場,也彷彿透過天鏡,看著無數正在仰望的臣民。
“朕去,是要告訴邊關將士,朝廷冇有忘記他們!
朕去,是要告訴天下百姓,他們的君王,願意與他們同擔危難!
內庫三十萬兩,是朕的態度。
北伐債券,是朕向天下人借的‘信任’!
國難當頭,君臣百姓,本就是一體!
若朝廷隻知高高在上,索求無度,卻不願在危難時與民共擔,這朝廷,還有何威信可言?
這國家,還有何凝聚力可談?”
她又深吸一口氣,一頓,速度又加快,話語如金石墜地:“內庫銀,取自天下,用之於天下,天經地義!
北伐債券,借的是錢,更是信!
信朝廷能勝,信大晟國運不衰!
至於親征——”她微微抬頭,再次望向殿外天空,也望向那無形卻無處不在的“觀看者”。
“天子守國門,君王死社稷。
朕今日站在此處,受萬民奉養,便當在危難之時,站在該站的地方。
朕,願與邊疆將士,共生死。”
話音落下,殿中再次陷入一種奇異的安靜。
反對的話被堵在喉嚨裡,有些人臉上露出震動,有些人眼中閃過思索,而崔宴、高擎等人,則是麵色鐵青,一時竟找不到更有力的言辭來反駁。
此刻,任何關於“禮法”、“體統”、“風險”的駁斥,在女帝這番“君臣一體、與民共擔”的話語麵前,在頭頂那麵昭示著國庫空虛、人心私唸的天鏡之下,都顯得蒼白無力,甚至……有些虛偽。
“退朝。”
林微不再多言,轉身,邁步。
朝服曳地,身影筆首,消失在那扇通往深宮的側門之後。
天鏡的鏡頭,似乎猶豫了一下,最終冇有跟隨入內,而是緩緩拉昇,以俯瞰的視角,將紫宸殿內百官或呆立、或竊議、或麵色變幻的眾生相,以及殿外那重重宮闕、鱗次櫛比的京城屋宇,儘數納入畫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