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是“靜默行者”號此刻唯一的伴侶。它像一具冰冷的金屬棺槨,漂浮在陌生星域的虛空中,僅靠備用能源維持著最低限度的生機。每一次係統重啟的微弱嗡鳴,都顯得格外刺耳,彷彿是對這片無邊寂靜的無力的反抗。
阿爾法將自己與主控台深度連線,意識如同精密的探針,遊走於艦船受損的神經網路之中,試圖喚醒更多功能。7-zed的晶體光芒穩定地閃爍著,處理著海量的損傷評估資料,並持續掃描著周圍環境,尋找任何可能的資源或威脅。卡米拉守衛在醫療艙門口,如同沉默的礁石,感知卻覆蓋著艦船的每一個角落。
李青衣寸步不離地守在顧霆身邊。經過連續的能量爆發和反噬,他的狀態如同風中殘燭,每一次呼吸都微弱得讓人心顫。但令人稍感安慰的是,那銀色的星光並未完全消失,如同最後一層薄紗,覆蓋在他額頭的印記上,勉強維係著一種危險的平衡,將內部那些躁動的暗紅能量暫時隔絕。
時間在修複與等待中緩慢流逝。
終於,7-zed發出了提示:“遠端感測器部分恢複。檢測到前方0.3光秒處存在一個小型恆星係。星係內第三顆行星存在稀薄大氣層及微弱的水體訊號。環境引數處於可生存邊緣。”
這是一個訊息,但遠非好訊息。邊緣可生存往往意味著環境惡劣,資源匱乏。
“有文明跡象嗎?”阿爾法問道,聲音帶著電子連線特有的輕微失真。
“未檢測到大規模能量簽名或科技造物訊號。但檢測到極其微弱的、分散的生物能量反應,特征與資料庫中的‘微光之民’有百分之六十三的相似度,但強度遠遜,且似乎處於某種抑製或衰弱狀態。”
微光之民?李青衣猛地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希望的光芒。她的同胞?雖然聽起來情況很不妙。
阿爾法眼中資料流閃爍:“相似度不足以確定。可能是某種亞種或退化分支。優先修複推進器和著陸係統,我們需要一個地方進行實質性維修。”
又經過了數個小時緊張的搶修,“靜默行者”號終於恢複了最低限度的機動能力。它如同一個蹣跚的老人,緩緩駛向那顆灰黃色的、看起來毫無生氣的星球。
穿過稀薄而充滿塵埃的大氣層,下方的景象逐漸清晰。
這是一片被遺忘的土地。大地幹裂,呈現出一種病態的灰黃,隻有零星幾點耐旱的、低矮的蕨類植物點綴其間,也顯得無精打采。巨大的、早已風化的岩石如同墓碑般聳立。一條渾濁的、幾乎斷流的河流如同傷疤蜿蜒而過。
在一些相對避風的岩壁下或幹涸的河床旁,可以看到一些極其簡陋的、由石頭和獸皮搭建的窩棚。一些瘦弱的身影在其中緩慢移動,他們麵板粗糙,帶著風霜刻痕,身上散發著極其微弱的、彷彿隨時都會熄滅的翠綠色光芒——正是微光之民的特征,但黯淡到了極點。
他們的眼神麻木而空洞,看到緩緩降落的、雖然殘破卻依舊超出他們理解的“靜默行者”號時,也隻是呆呆地望著,沒有恐懼,沒有好奇,彷彿早已失去了對一切外來事物的反應能力。
死氣沉沉。
李青衣的心沉了下去。這真的是她的同胞嗎?怎麽會淪落到如此境地?
“靜默行者”號在一片相對平坦的戈壁上艱難著陸,激起一片塵土。
阿爾法、李青衣和卡米拉(留守艦船)謹慎地走出艙門。稀薄的空氣帶著一股塵土和衰敗的氣息。
那些土著微光之民遠遠地看著他們,不敢靠近。過了一會兒,一個看起來年紀最大、拄著柺杖、身上微光稍亮一些的老者,在兩個年輕人的攙扶下,顫巍巍地走了過來。
他的通用語極其生澀拗口,夾雜著很多古老的詞匯:“天外來客,你們為何來到‘枯榮之土’?”
“我們遭遇意外,艦船受損,需要地方休整。”阿爾法用盡量簡潔的語言迴答,“你們是微光之民?”
老者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極其微弱的波動,似乎“微光之民”這個詞觸動了他久遠的記憶。“微光,是的,曾經是。但現在我們隻是‘枯榮之民’,被詛咒的遺民。”
“詛咒?”李青衣忍不住上前一步,她身上的“生命薪火”似乎感應到同胞那微弱的能量,自發地散發出柔和的光芒。
這光芒彷彿擁有奇異的魔力,那些麻木的土著民接觸到這光芒,呆滯的眼神中竟然緩緩浮現出一絲微弱的渴望與生機,他們下意識地向前挪動了一步。
那老者更是渾身一震,難以置信地看著李青衣,聲音顫抖:“這是‘母神之光’?傳說中的生命之火,您、您是……”
“我是李青衣,微光之民,‘生命薪火’的持有者。”李青衣盡量讓自己的聲音溫和而堅定,“告訴我,這裏發生了什麽?你們怎麽會變成這樣?”
老者的眼淚瞬間湧了出來,他掙紮著想要跪下,被李青衣扶住。
“使者大人,救救我們!”他泣不成聲,斷斷續續地講述起來。
原來,這群微光之民是一支極其古老的探索者分支的後裔,很久以前因飛船失事流落於此。這顆星球環境本就惡劣,但他們依靠微光之力本可勉強生存。然而,在數百年前,一場詭異的“枯萎之息”突然席捲了全球。
那並非自然災害,而是一種無形的、惡毒的能量侵蝕。它專門針對他們的微光生命能量,使其不斷衰減、惰化,難以再生。植物大片枯萎,動物變異死亡,族人的生命力也在被緩慢而持續地抽幹。新生兒越發虛弱,成年人體內的微光也越來越黯淡。
他們稱這種侵蝕為“詛咒”,認為自己被母神拋棄了。文明早已斷代,科技遺失殆盡,隻能在這片“枯榮之土”上苟延殘喘,等待著最終徹底熄滅的那一天。
“枯萎之息。”李青衣喃喃自語,她嚐試更仔細地感知這片天地,果然發現空氣中彌漫著一種極其細微、卻無孔不入的惰效能量場,它確實在抑製和吸收著生命能量。
“源頭在哪裏?”阿爾法冷靜地問。
老者顫抖著指向遠方一片連綿起伏的、彷彿被某種巨大力量撕裂的黑色山脈:“在‘噬魂山脊’深處,那裏是‘詛咒’的源頭,也是禁區。靠近的人微光會加速消散,甚至發瘋。”
阿爾法立刻讓7-zed進行掃描。
“檢測到高強度、性質特殊的惰效能量輻射,源點位於山脈深處。輻射模式呈現非自然規律性,疑似人為裝置持續執行所致。”
人為裝置?李青衣和阿爾法對視一眼。
是誰?為什麽要用這種緩慢而惡毒的方式,折磨這些與世無爭的微光之民遺族?
“我們需要去那裏看看。”李青衣下定決心。無論是為了這些同胞,還是為了弄清真相,她都必須去。
阿爾法沉吟片刻:“可以。但必須做好防護。卡米拉,你留守艦船,保護顧霆。7-zed,繼續分析能量輻射模式,尋找弱點或規律。”
他和李青衣穿上簡易防護服,帶上裝備,在老者的指引下,朝著那片不祥的黑色山脈出發。
越靠近山脈,那種令人窒息的惰效能量場就越發強烈。李青衣感到自身的薪火之力運轉都變得滯澀起來,必須消耗更多力量才能抵抗侵蝕。阿爾法周身的能量場也不斷泛起漣漪。
山脈腳下,他們看到了令人心驚的景象。一些試圖靠近尋找資源或答案的枯榮之民的屍骨,他們的骨骼都呈現出一種詭異的灰敗色,彷彿連最後的微光都被徹底吸幹。
終於,他們找到了一個被隱藏起來的、通往山體內部的洞穴入口。入口處有著明顯的人工開鑿痕跡,並且佈置著古老的、但依舊部分生效的隱匿符文和防禦機關。
阿爾法輕易破解了這些古老的機關。
洞穴向內延伸,深入山腹。牆壁上開始出現一些模糊的壁畫,描繪著古老的微光之民生活場景,但到了後半段,畫風突變,變成了無數扭曲的、吞噬光線的黑暗觸手。
最終,他們抵達了一個巨大的地下空腔。
空腔中央,矗立著一座巨大而詭異的黑色金屬尖碑!
尖碑表麵刻滿了不斷流轉的、與微光之民符文體係相似卻又截然相反的逆符文!這些逆符文正持續不斷地吸收著從地脈中抽取的能量,轉化為那種惡毒的“枯萎之息”,並通過尖碑頂端的晶體放大器,源源不斷地輻射向整個星球。
而在這座尖碑的基座上,刻著一個清晰的、令人心悸的徽記——一顆被暗紅色鎖鏈纏繞、滴著鮮血的破碎星球。與“血色黎明號”艦首的徽記,一模一樣!
李青衣如遭雷擊!
是那些海盜?!不!不對!這尖碑的古老程度遠超“血色黎明號”!
是“血骸”掠奪者集團的前身?或者這個徽記代表著某個更加古老、更加恐怖的勢力?他們不僅掠奪物資,甚至還進行這種針對特定種族的、緩慢的生命能量收割實驗?
就在兩人被這發現震驚之時,尖碑似乎感應到了外來者的闖入,表麵的逆符文猛地亮起。一股更加濃烈、更加貪婪的枯萎之息如同衝擊波般猛地爆發出來,瞬間充斥整個空腔。
李青衣的防護服發出刺耳的警報,薪火之光劇烈搖曳!
阿爾法的能量場也瞬間過載!
同時,尖碑基座開啟,數個由黑色金屬構成、眼中閃爍著暗紅光芒的自動守衛爬了出來,撲向他們!
“撤退!”阿爾法一把拉住李青衣,能量爆發,擊退最先衝來的守衛,同時向後疾退。那枯萎之息的衝擊太過強烈,他們的防護正在飛速失效!
就在這危急關頭,遠在“靜默行者”號醫療艙內,一直沉睡的顧霆,似乎感應到了那強烈的、針對生命能量的掠奪與侵蝕氣息。他額頭那層銀色的星光屏障劇烈波動起來,其下被壓抑的暗紅能量似乎也受到了刺激,開始躁動。
但這一次,兩種力量沒有衝突。而是在某種更深層的、麵對同型別威脅(掠奪、侵蝕)的本能下,極其罕見地達成了一致!
顧霆的身體表麵,猛地浮現出一層極其稀薄的、混合著銀色星光與暗紅脈絡的奇特能量場。這能量場並非為了攻擊或防禦,而是產生了一種強大的排斥力,專門排斥那種外來的、惡性的能量侵蝕。彷彿在宣告:這是我的領域,輪不到你來掠奪!
地下空腔內,正狼狽後撤的李青衣和阿爾法,突然感到那可怕的枯萎之息衝擊驟然減弱了,彷彿被一種無形的力量推開了。那些衝來的自動守衛也動作一滯,眼中的暗紅光芒閃爍不定,似乎失去了能量支援。
兩人雖然不明所以,但立刻抓住機會,全力衝出了洞穴,頭也不迴地向著艦船方向逃離。直到跑出很遠,那種被侵蝕的感覺才徹底消失。兩人喘著粗氣,心有餘悸。
“剛纔是怎麽迴事?”李青衣驚疑不定。
阿爾法目光深邃,迴頭望向那片黑色的山脈,緩緩道:“似乎有某種力量幹擾了那座尖碑的運轉,或者說,排斥了它的能量。”
他想到了醫療艙內的顧霆。
難道又是他?那種混合了星光與暗紅的排斥場……這個變數,似乎總能以意想不到的方式,應對各種危機。
但這座尖碑和那個徽記背後的意義,卻讓人無法輕鬆。
“血骸”,或者說那個徽記代表的勢力,他們的觸角遠比想象得更長更古老。他們必須盡快修複艦船,離開這裏,並將這個發現帶迴去。
微光彼岸,並非希望之地,而是另一個殘酷現實的縮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