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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員會
全員會議九點開始,李甜甜八點五十就到了。
她冇坐市場部的位置,挑了最後一排靠牆的角落。這個位置視野好——能看清整個會議室,但大部分人回頭也看不到她。在部隊學會的,觀察地形永遠是最要緊的事。你永遠不知道什麼時候需要提前看清出口在哪兒。
人陸陸續續進來。市場部二十幾號人,加上關聯部門的,把會議室坐了個七八成。小陳坐在前排,跟前後的同事說說笑笑,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周圍人聽見。說的無非是專案進展、客戶反饋這些事,但語氣裡帶著點刻意,像是在證明什麼——證明他配得上那個位置,證明李甜甜被處分跟他沒關係。
心理學上管這個叫“認知失調後的自我合理化”。人做了虧心事後,會不自覺地加倍表現,試圖說服自己“我值得”。小陳現在的狀態就是這樣,隻是他自己未必意識到。
趙強踩著點進來的。白襯衫,深灰西褲,頭髮梳得一絲不苟。他走到主位坐下,目光掃了一圈,在李甜甜身上停了一瞬——大概半秒,然後移開了。那個眼神她見過,在部隊的時候,連長看那些“刺頭兵”就是這種眼神:我知道你在,我不怕你在,你翻不了天。
“人到齊了,開始吧。”他翻開麵前的檔案夾,“今天的議題三個:季度總結、下季度規劃、人員調整。”
前麵兩個議題過得很快。資料漂亮,ppt做得也漂亮,趙強在上麵講得頭頭是道。季度業績超額完成百分之十二,客戶滿意度從百分之七十八漲到了百分之八十九,下季度目標再漲百分之二十。台下的人該點頭點頭,該鼓掌鼓掌,氣氛融洽得像一家人。
李甜甜坐在後排,翻著手裡的會議材料。資料跟她之前做的版本已經完全不一樣了——不是改了幾個數字的問題,是整份報告都換了框架。新的資料比原始資料好看得多,比趙強
全員會
李甜甜心裡動了一下。舊賬。資料對不上。好幾個部門。這不隻是趙強一個人的事。
“你查的是哪年的?”她問,聲音也放低了。
“跨度挺大的,從五年前到現在。主要是成本覈算這塊,有些專案的支出跟合同對不上,有些供應商的付款記錄有問題。”周敏頓了頓,看著她,“你那邊有冇有發現什麼異常?”
李甜甜想了想。周敏說的這些,跟她手裡的東西確實對得上——成本覈算有問題、供應商付款有出入,都是趙強那些報表裡的通病。但她冇把趙強那些報表的事說出來。不是信不過周敏,是現在說這些還太早。她手裡那幾份東西分量有多重,她自己都還冇完全搞清楚。而且周敏是什麼來頭、為什麼主動來找她、背後有冇有人指使,這些她一概不知道。
職場裡最忌諱的就是交淺言深。
“我還在整理。”她說,語氣很平常,“等整理完了再看。”
周敏點了點頭,冇再追問。兩個人安靜地吃完午飯,氣氛倒也不尷尬。快吃完的時候,周敏放下筷子,看了她一眼,忽然說了一句:“李甜甜,有些賬,不是不報,是時候未到。我在財務部乾了六年,見過的貓膩比你想象的多。但最後能翻出來的,都是有人咬牙扛到了最後。”
她站起來,端著托盤走了。
李甜甜看著她的背影,在位置上坐了好一會兒。
下午繼續整理檔案。又翻出一份三年前的,資料也有問題。這回不光是成本利潤的問題,還涉及到一筆金額不小的供應商付款——報表上寫的付款物件跟合同上的公司名稱對不上,差了兩個字。乍一看像是筆誤,但李甜甜把兩份檔案並排放在一起看了三遍,確認不是筆誤——是兩家完全不同的公司,註冊地一個在本地,一個在外省。
她把這份也放進“證據”的檔案夾裡。檔案夾已經快有兩公分厚了,沉甸甸的。
快下班的時候,內線電話響了。
“四樓檔案室。”李甜甜接起來。
“小李,是我。”趙強的聲音從聽筒裡傳出來,語氣比白天鬆弛了不少,大概是下班了,不用端著領導的架子,“明天有個客戶對接會,你跟我一起去。”
李甜甜愣了一下。客戶對接會?她現在已經不負責專案了,帶她去乾什麼?
“好的。”她說,冇多問。
掛了電話,她在椅子上坐了一會兒。趙強帶她去客戶對接會,要麼是真的需要人手,要麼是彆的什麼原因。但不管是哪種,都不太正常——一個被髮配到雜物間整理檔案的人,突然被叫去參加客戶會,這事兒怎麼想都不對。
她把抽屜開啟,看了一眼那個“證據”的檔案夾。兩公分厚,七份報表,跨度六年。最上麵那份是三年前的,供應商那家。
她把檔案夾鎖好,鑰匙放進兜裡。
下班路上,楊玉玲發訊息來了:“今天咋樣?趙強有冇有為難你?”
李甜甜想了想,回了一句:“還行。他明天帶我去客戶對接會。”
楊玉玲秒回:“???他不是把你發配了嗎?帶你開會乾啥?你小心點,這種人蔫壞,指不定憋什麼屁。我以前那個單位就有個領導,把一個得罪他的員工帶去見客戶,結果在會上讓客戶當麵罵那個員工,回頭還說是員工能力不行。你可長個心眼。”
李甜甜看著螢幕上那行字,冇回。楊玉玲說得對,趙強這種人,不會無緣無故對她好。帶她去開會,要麼是讓她去當背景板,要麼是有彆的安排。也許是讓客戶看看“我們公司已經處理了那個亂說話的新人”,也許是讓她在會上出醜,進一步坐實她“能力不行”的印象。
但不管是什麼,她都去。不是因為服從,是因為想看看他到底要乾什麼。一個人出手之前,一定會露出破綻。趙強主動把她從四樓拎出來,本身就是一種破綻。
回到出租屋,李甜甜冇急著做飯。她坐在床上,把今天翻到的那幾份報表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六年,七份報表,每一份都有問題。最早那份是六年前的,那時候趙強還是普通主管。如果這些報表當年被查出來,他彆說升經理,能不能留在公司都不一定。但它們冇被查出來,一路綠燈地過了,趙強也一路從主管升到了經理,現在手底下管著二十幾號人。
這說明什麼?說明要麼稽覈流程有漏洞,要麼有人幫他壓下來了。周敏說“上麵也有人牽涉其中”,那個上麵的人是誰?趙強上麵就是副總王凱。王凱在公司乾了十幾年,趙強是他一手提拔起來的,兩個人之間的關係,全公司都知道。
如果是王凱在幫趙強壓這些事,那這份檔案夾裡的東西,就不隻是趙強一個人的問題了。
她需要幫手。周敏是個突破口——財務部的人,在查舊賬,主動來找她。但周敏可信嗎?她現在還不確定。不過周敏說的那句話她記住了:“有些賬,不是不報,是時候未到。”
手機響了,是她媽。
“甜甜,吃飯了冇?”
“還冇,準備做。”
“彆老吃麪條,冇營養。買點肉,燉個湯,對自己好一點。你爸說讓你週末回來一趟,他殺隻雞給你補補。”
“知道了媽。”
“你爸讓我問你,那個處分的事,解決了嗎?”
李甜甜沉默了一下。解決了嗎?冇有。處分還在檔案裡,試用期還在延長,趙強還坐在經理的位置上,明天還要帶她去開什麼客戶對接會。但她不想讓她媽擔心。
“快了。”她說,“在走流程。”
“那就好。甜甜啊,在外麵不容易,該低頭就低頭,彆硬扛。你爸說了,實在不行就回來,家裡不缺你一雙筷子。”
“嗯。”
掛了電話,她去廚房煮了碗麪條。還是麪條,但加了個雞蛋,又切了幾片西紅柿。端著碗坐到床邊,吃到一半,手機又震了。
這回是周敏的好友申請。備註寫著:“財務部,有些事想跟你聊聊。”
李甜甜看著那條申請,猶豫了幾秒,點了通過。
周敏的訊息很快發過來:“你那邊有發現嗎?”
李甜甜想了想,回了一句:“有一些。但我還需要時間確認。”
“我這邊也查到一些東西。趙強經手的專案,有好幾筆賬對不上,金額大概在三百萬左右。不光是他,上麵也有人牽涉其中。我還在整理,大概再有幾天能弄完。”
三百萬。李甜甜盯著這個數字看了好幾秒。她手裡的報表加起來也就幾十萬的出入,周敏那邊是三百萬。這說明什麼?說明她看到的隻是冰山一角。趙強這些年做的,遠不止改幾份報表那麼簡單。
“你打算怎麼辦?”她問。
“我在收集證據。等夠了,往上遞。”
“往哪兒遞?”
周敏冇立刻回。過了好一會兒,才發過來兩個字:“陸總。”
李甜甜盯著那兩個字。陸則衍。那個在會議室裡突然出現、讓所有人出去、讓她“明天來辦公室”的男人。第二天她去了,但他的助理說她找錯人了,陸總的辦公室在另一棟樓。她去那棟樓,前台說陸總今天不在,讓她改天再來。所以她到現在都冇見到他。
是故意的,還是真不在,她不知道。
“你信他?”她問周敏。
“陸總跟王凱不對付,這是公開的秘密。他上任快一年了,一直在不動聲色地查各部的舊賬,隻是查得慢,還冇查到市場部。而且——”周敏頓了頓,“他那天出現在你的會上,你覺得是巧合嗎?”
李甜甜看著這句話,心裡忽然明朗了一些。不是巧合。陸則衍在盯著趙強,或者說,他在盯著趙強背後的人。她那天在會上鬨的那一出,正好給了他一個切入的機會。所以他纔會出現,纔會讓所有人出去,纔會說“明天來我辦公室”。
他不是在幫她,是在利用她。但反過來,她也可以利用他。
“我知道了。”她回了一句。
“你彆急,先把手裡的東西整理好。等時機到了,一起遞上去。”
“好。”
放下手機,李甜甜靠在床頭,天花板那道裂縫還在,彎彎曲曲的,像一道閃電。但今晚看起來冇那麼礙眼了,反而像某種路線圖——彎是彎了點,但總歸是往前劈的。
她想起趙強說的那句“退一步,對大家都好”。
不退。一步都不退。
窗外頭,九月的月亮被雲遮了一半,忽明忽暗的。樓下有隻貓叫了幾聲,又安靜了。
明天客戶對接會。趙強會帶她去見誰?會上會發生什麼?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一件事——那個“證據”檔案夾,她會隨身帶著。不是要用,是提醒自己,她手裡有東西。
趙強可能忘了,從軍的人有個習慣:永遠給自己留條後路,也永遠給對手留個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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