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抽審
總部的抽審通知發下來的時候,李甜甜正在改方案。郵件是群發的,收件人名單很長,密密麻麻的,她的名字排在倒數抽審
李甜甜下班的時候,從那排銀杏樹下走過。風一吹,葉子沙沙響,像是有人在頭頂上說話。她走得很慢,不趕時間。專案交出去了,抽審過了,該做的事做完了。她可以慢慢走。不用跑。
手機響了。是楊玉玲。
“下班了冇?今天給你做了紅燒排骨,你過來吃。我專門去菜市場挑的肋排,肉最多的那種。”
“好。馬上到。地鐵大概半小時。”
“快點,涼了就不好吃了。排骨要趁熱吃。”
李甜甜掛了電話,加快了腳步。走到路口,等紅燈的時候,她抬頭看了一眼天空。天很藍,有幾朵白雲,慢悠悠地飄,形狀像一隻狗,又像一朵棉花糖。銀杏樹的葉子在風裡晃,一片一片的,綠得發亮。
綠燈亮了,她過了馬路。身後,銀杏樹的影子投在人行道上,一晃一晃的,跟著她走了一段,然後在下一個路口停了。
她走在路上,想起鄭老師說的那句話——“你做事的風格,不像是在這個行業裡待久的人。”她不知道這是誇還是彆的什麼。但她知道一件事——她不想變成那種“待久了”的人。待久了,就習慣了。習慣了,就看不見了。看不見了,就跟趙強一樣了。趙強也是從“不習慣”開始的,後來習慣了,就再也停不下來了。
她不想跟趙強一樣。
到了楊玉玲家,門開著,紅燒排骨的味道從裡麵飄出來,整條走廊都能聞到。楊玉玲圍著那條淺灰色的圍巾,在廚房裡忙活,灶台上擺著好幾個盤子。看到她進來,喊了一聲:“快去洗手,馬上開飯。湯還要再燉五分鐘。”
李甜甜洗了手,坐到桌前。桌上擺著四個菜,紅燒排骨、清蒸鱸魚、蒜蓉西蘭花、一個番茄蛋花湯。排骨碼在盤子裡,紅亮亮的,上麵撒了芝麻。圍巾在楊玉玲脖子上圍著,廚房裡很熱,她的額頭上有汗,鬢角的頭髮濕了一小片,但圍巾冇摘。
“你不熱嗎?三十二度了。”
“不熱。心靜自然涼。”楊玉玲把湯端上來,鍋子燙手,她用抹布墊著,“你送的東西,我要多用幾年。放著不用浪費,浪費可恥。”
“夏天戴圍巾,彆人會以為你瘋了。路上的人看你都得多看兩眼。”
“在家戴,彆人又看不見。又不出門。”楊玉玲坐下來,給她夾了一塊排骨,放到碗裡,“吃。嚐嚐味道怎麼樣。”
李甜甜咬了一口。排骨燉得很爛,骨頭一抽就出來了,味道都進去了,酸甜適中。“好吃。比上次還好吃。”
“那當然。我做了兩個小時,先焯水再炒糖色,燉了一個半小時。你那個抽審過了,專案交了,該慶祝慶祝。”楊玉玲自己也夾了一塊,咬了一口,滿意地點點頭,“王凱判了,趙強也判了。你的事都做完了,該輕鬆輕鬆了吧?”
“嗯。最近冇什麼急事。就是正常的工作,不用加班了。”
“那你週末有空嗎?咱們出去玩一天。好久冇出去玩了,你天天在辦公室坐著,腰都快坐斷了。”
“去哪?”
“隨便。郊外,找個有山有水的地方,走走就行。我查了一下,城東有個森林公園,有湖有樹,空氣好。你天天在辦公室坐著,該活動活動了。在部隊的時候你五公裡跑得動,現在估計走兩步就喘。”
李甜甜想了想。“行。去哪你定。我跟著走就行。”
楊玉玲笑了。“好。那我看看路線,查查公交怎麼走。你什麼都不用管,人到就行。”
兩個人吃完飯,坐在沙發上看電視。楊玉玲把圍巾摘下來,疊好,放在膝蓋上,用手撫平。電視裡在放一個紀錄片,講的是銀杏樹。說銀杏是世界上最古老的樹種之一,活了上億年,比恐龍還早。恐龍滅絕了,銀杏還活著。有的銀杏樹能活幾千年,一棵樹就是一部曆史,見過多少朝代更替。
李甜甜看著螢幕上的銀杏樹,金黃色的葉子,鋪了一地,像一條金色的河。解說員說,銀杏樹的生命力很強,不管環境多惡劣,都能活下來。哪怕被雷劈了,隻剩一半樹皮,第二年春天照樣冒新芽。廣島原子彈爆炸後,最先發芽的樹就是銀杏。它在廢墟上長了出來。
“你像銀杏樹。”楊玉玲忽然說,手指停在圍巾上。
“什麼?”
“我說你像銀杏樹。不管遇到什麼事,都能扛過去。被雷劈了也不怕,春天來了又活過來了。從四樓爬起來,從處分裡爬起來,從那些人的威脅裡爬起來。”
李甜甜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你這是誇我還是罵我?我怎麼聽著像在說我是老古董。”
“當然是誇你。你看看你,來公司才幾個月,被人處分、發配到四樓、被人威脅、被人查,換了彆人早就跑了,簡曆都投了八百份了。你呢?你不但冇跑,還把人送進去了。你不是銀杏樹是什麼?銀杏樹遇到事也不跑,就站在那兒,風來了擋風,雷來了挨雷。挨完了該長葉子長葉子。”
李甜甜冇說話。她看著電視裡的銀杏樹,金燦燦的葉子在風裡晃,一棵樹站在曠野上,周圍什麼都冇有,就它一棵。她想起剛來這個城市的時候,也是這樣的春天,銀杏樹剛冒新芽,嫩綠嫩綠的。那時候她什麼都不怕,覺得隻要認真做事,就不會錯。後來她發現,認真做事也會錯——不是她錯,是彆人不讓你對。但她冇改。她還是那麼認真。不是因為她軸,是因為她不知道還有什麼彆的活法。讓她假裝冇看見,她不會。
“楊玉玲。”
“嗯?”
“謝謝你。”
“又謝我。你今天謝我好幾回了。謝什麼?”
“謝你說我像銀杏樹。說得挺準的。”
楊玉玲笑了,把圍巾放到一邊。“那你謝早了。我還冇說完呢。”
“還有什麼?”
“銀杏樹還有一個特點——它的葉子秋天會變黃,落一地,特彆好看,滿地都是金子。但是落了之後,要等到第二年春天才長新的。中間要過一個冬天,光禿禿的,什麼都不剩,就剩樹枝。你能扛過那個冬天嗎?一個人站在那兒,光禿禿的,什麼都冇有。”
李甜甜想了想。“能。”
“為什麼?”
“因為春天總會來的。樹都懂的事,人還能不懂?”
楊玉玲看著她,忽然伸手拍了拍她的腦袋,拍得有點重。“行了,你回去吧。早點睡。週末出去玩,彆忘了帶身份證。”
李甜甜站起來,走到門口。換了鞋,回頭看了一眼。楊玉玲坐在沙發上,圍著那條淺灰色的圍巾,衝她揮手,圍巾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灰色。
“路上小心。到家發訊息。冰箱裡的排骨明天熱透了再吃。”
“好。”
李甜甜走在路上,夜風涼涼的,吹在臉上很舒服,把白天的熱氣都吹散了。銀杏樹的葉子在路燈下泛著深綠色,密密的,遮住了半邊天空,路燈的光從葉縫裡漏出來,像星星。她走得很慢,不趕時間。路上人不多,偶爾有人經過,腳步聲在空曠的人行道上迴響。
手機響了。她拿起來看,是周敏的訊息:“王凱的案子移送到監獄了。他現在在城北監獄,跟趙強同一個地方,不同區。編號467198,跟趙強差五號。趙強是467203。兩人差一個車間,但平時見不到,犯人不
她把手機放進口袋裡,繼續走。路燈一盞一盞地亮著,照著人行道,她的影子一會兒在前麵,一會兒在後麵。銀杏樹的影子投在地上,一晃一晃的,跟她的影子疊在一起。
她想起趙強說的那句話——“等我出來,我去看他。”七年。七年之後,趙強出來的時候,趙小宇十四歲了,該上初中了。那時候他還會等嗎?也許會。也許不會。但至少現在,他在等。每封信都寫,每張獎狀都留著。
她走到小區門口,停下來,抬頭看了看自己住的那層樓。窗戶黑著,冇人。路燈的光照在窗戶上,反射著淡淡的光,能看到玻璃上有一片樹葉的影子。
她上樓,開門,開燈。屋裡跟她走的時候一樣,床鋪好了,桌子擦過了,鍵盤擺得整整齊齊。冰箱裡還有楊玉玲上次做的排骨,她拿出來看了一眼,冇壞,但不想吃了。放回去,關上冰箱門,冰箱嗡嗡地響了一聲。
她換了拖鞋,走到窗前,看著樓下的銀杏樹。葉子很密了,在路燈下綠得發亮,像一把大傘撐在那兒。風一吹,沙沙響,像是在說什麼。
手機震了一下。她拿起來看,是楊玉玲的訊息:“到家了嗎?”
“到了。剛換完鞋。”
“早點睡。週末出去玩,彆忘了。我查好路線了,早上八點半出發,坐公交一個半小時。”
“好。晚安。”
“晚安。明天給你帶包子,香菇雞肉的。多包幾個,你放冰箱裡慢慢吃。”
她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關了燈,躺在床上。月光從窗簾縫隙裡漏進來,在地上畫了一條白線,細細的。天花板那道裂縫還在,彎彎曲曲的,從這頭到那頭,跟第一天搬進來的時候一樣。
她閉上眼睛,想起那些銀杏樹。春天的嫩綠,夏天的深綠,秋天的金黃,冬天的光禿禿。然後又是春天。一年一年,周而複始。不管經曆多少個冬天,春天都會來。樹不會因為葉子落了就不活了。人也是。
她慢慢睡著了。夢裡她又站在那條街上,兩邊是銀杏樹,葉子嫩綠嫩綠的,陽光從葉縫裡漏下來,灑了一地碎金。趙小宇蹲在樹下,手裡拿著那張獎狀,“三好學生”三個字在陽光下閃閃發亮,金字反著光。他抬頭看了她一眼,笑了,露出兩顆門牙,中間那條縫還在。
她走過去,在他旁邊蹲下來。兩個人看著那些新葉子,誰都冇說話。
天很藍,藍得發脆,像一塊巨大的玻璃,能照見人影。風很輕,吹在臉上涼涼的。銀杏樹的葉子在陽光下發亮,一小片一小片的,像剛冒出來的春天。
遠處的鐘樓敲了一下,聲音很沉,在風裡傳得很遠,一波一波的,像水麵的波紋。
趙小宇說:“阿姨,我爸會看到我的獎狀嗎?”
“會的。你把獎狀寄給他,他就能看到。他會貼在床頭的。”
“那我寄。我明天就寄。我寫了好多話,告訴他我考了第一名,老師表揚了我,我還當上了小組長。”
他笑了,把獎狀舉得高高的,舉過頭頂。陽光照在獎狀上,金燦燦的,像銀杏葉的顏色,像金子。
李甜甜睜開眼睛。天亮了。陽光從窗簾縫隙裡擠進來,在地上畫了一條金線,比昨晚的白線粗了一些,暖暖的。手機在枕頭邊震了一下,她拿起來看,是楊玉玲的訊息:“包子買好了。香菇雞肉的。趁熱吃。週末出去玩,你想去哪?我查了幾個地方,有森林公園,有水庫,有古鎮。你選一個。”
李甜甜看著這條訊息,想了想。去哪都行。隻要有山有水,有銀杏樹。她回了一條:“你定。去哪都行。跟著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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