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日光漸暖,太湖之上風輕雲淡。
廳堂中閒話漸歇。鄧百川閉目養神,呼吸綿長,氣息渾融;包不同負手閒踱,偶爾冒兩句冷言冷語。公冶乾安坐垂眸,呼吸勻長,一身內力深斂如淵,半點波瀾也無。
風波惡坐在一旁,早已按捺不住。 追書認準,.超方便
他生平最好武爭鋒。自二哥北地歸來,見其氣度沉靜,異於往日,一舉一動都透著一股洗鍊過後的通透,心中早癢得厲害。
當下霍然起身,向著公冶乾拱手,聲線洪亮:
「二哥,你此番在外歷練多時,功力定然精進。小弟手癢,想與你印證幾招,點到為止,不傷和氣。」
公冶乾緩緩抬眼,目光澄明如水。
他心中早已立定「靜、明」二字,此番正需一場實戰,將所悟融入拳腳之間。
他微微頷首,長身而起:
「好,便去演武場。」
鄧百川睜開眼,目光微帶期許。包不同笑道:
「嘿嘿,這纔有看頭。」
一行人來到臨水演武場,湖風拂麵,青石潔淨。眾人退到邊上,場中隻留二人相對而立。
風波惡抱拳道:「二哥,小弟得罪了。」
話音一落,他身形已然動了。
一如其外號「一陣風」,腳步輕靈迅捷,身形一閃便欺近身前,掌勢走的是江南一脈輕快剛猛的路數,不拖泥帶水,出手便奪先機,招法緊湊,全是實戰搏殺的路子,步步搶攻,不留半分餘地。
公冶乾立在原地,紋絲不動。
心不浮,氣不躁,目光清明。風波惡身形起落、勁力虛實、出手輕重,在他眼中一目瞭然,分毫畢現。他不搶攻、不冒進,隻守著中線,身形沉凝,每一步移動都恰到好處,不疾不徐。
風波惡掌風淩厲,連環進招,身形飄忽,快得隻剩一道虛影。他一身功夫,本就在悍勇迅捷,以攻代守,以快壓穩,尋常高手遇上,早已被他搶得章法大亂。
可公冶乾隻是從容應對。
不硬拚,不硬擋,隻在對方招式將成未成之際,抬手輕截、輕引、輕卸。掌法端正沉穩,不尚花哨,每一下出手都落在最省力、最關鍵的位置,不多一分,不少一分。
風波惡越打越是心驚。
自己的快、猛、險,在對方眼前,彷彿被看得通透見底。
不論他如何變招、如何搶速、如何近身,公冶乾都似早已知曉,隻以一身靜定,輕輕化開。他攻勢越急,公冶乾立得越穩;他出手越猛,對方越是舉重若輕。
數十招一過,風波惡一口氣運得略急,一招撲擊用老,身形微微一滯。
便在這一瞬。
公冶乾掌心微沉,一掌平平送出。勁力中正平和,不剛不烈,順著對方前沖之勢,輕輕一引一帶。
風波惡隻覺一股沉穩綿密的力道湧來,避無可避,擋不勝擋,重心一失,不由自主連退三步,方纔站定。
勝負已分。
風波惡怔了一怔,隨即抱拳道:
「二哥,我輸得心服。你如今的定力眼光,當真遠勝從前。」
公冶乾收掌,氣息平和,淡淡道:
「不過守定心神,看清來路而已。」
這一戰,他沒有半分新的領悟,隻是將心中「靜與明」,完完全全施展出來,學以致用,道已證,心已穩。
此刻公冶乾隻覺周身氣血通暢,意與拳合,神完氣足,正是砥礪武道的最佳時機。他不願就此中斷。
他轉向鄧百川,神色鄭重,微微躬身:
「大哥,小弟適才略有印證,懇請大哥出手,再為我砥礪一番。」
鄧百川看他眼神,便知他不是爭強好勝,而是要在更強、更穩的壓力之下,打磨自身根骨。他緩緩起身,步入場中,聲音沉穩:
「好。大哥出手不留餘力,你小心。」
場中氣氛微微一沉。
鄧百川乃是四友之首,內力最為渾厚,拳掌法度嚴謹,走的是堂堂正正、厚重沉穩一路,不弄巧,不使險,如牆如嶽,幾無破綻。
兩人相對而立。
鄧百川緩緩吐納一氣,隨即緩步出拳。
並無驚人聲勢,亦無詭變身法,隻是一拳向前送出,拳勢端正,勁力渾凝,內力自然而然鋪開,籠罩四方,不給人半分取巧閃避的餘地,以正、以穩、以厚,步步壓來。
公冶乾心中瞭然。
對上鄧百川,「靜」與「明」仍在,可對方全無破綻,無機可乘。
能撐住這股如山壓力的,隻有心底那一點——堅韌。
他不閃、不避、不取巧。
同樣以端正掌法迎上,穩穩承接對方拳勁。
拳掌一碰,一聲沉實輕響。
鄧百川內力渾厚無匹,如巨濤拍岸,直壓而來。公冶乾雙臂微麻,氣血微湧,腳下青石似都微微一震。
退一步,道心便弱;
彎一腰,筋骨便折。
他脊背挺直,雙目澄明,半步不退,半分不搖。
鄧百川拳勢連綿,一招接一招,不急不躁,不疾不厲,隻以渾厚內力緩緩施壓。每一擊都正大沉穩,後勁綿長,如山嶽臨身,一重重壓下。
這不是比拚招式,是在磨礪心骨。
公冶乾不硬拚內力,不強行破招。
他以靜承力,以定化勁,任憑對方拳力沉重,隻守著一身中正,死死撐住。
鄧百川拳力越重,他立得越穩;壓力越強,他心誌越堅。
原本隻在心間的那一點不屈,在這連綿不絕、無可取巧的重壓之下,一點點滲入筋骨,融入勁力,化入每一招、每一掌、每一次呼吸。
從前的堅韌,是心氣;
此刻的堅韌,是武道。
他掌勢依舊平靜,內裡卻多了一層金石般的剛硬。
守而不弱,承而不彎,壓而不屈。
百招一過,鄧百川緩緩收拳,內力一斂而回。
兩人各自退開一步。
鄧百川望著他,眼中露出難得的讚許,緩緩點頭:
「二弟,你已走出自己的路。靜以定心,明以察機,不屈立骨。從今往後,你的武道,自成一格。」
公冶乾躬身一禮:
「多謝大哥成全。」
他沒有贏,卻比贏了更通透。
兩場切磋已畢,公冶乾向眾人告退,獨自來到湖畔青石之上,盤膝而坐。
他閉目調息,不運猛功,隻靜靜復盤:
對風波惡,是靜與明的運用;
對鄧百川,是不屈之道的鑄成。
心不搖,眼不迷,身不屈。
他依舊是慕容氏舊臣,不負忠義,不改舊諾。
隻是從今往後,他的武功、他的心、他的道,隻屬於自己。
太湖風輕,日光西斜。
公冶乾緩緩睜開眼,眸中澄澈如湖,堅定如石。
他起身,拍去衣上微塵,望向燕子塢莊門方向。
安靜,沉著,好似與天地融為一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