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穩住身形,聲音沙啞而虛弱:
“官家……恕罪。老臣……老臣有舊疾在身,今日入宮,本就是想……”
他頓了頓,喘了口氣:
“就是想跟官家說一聲。老臣這身子骨,怕是撐不了多久了。
日後……日後恐怕隻能在府裡養病了,朝中之事,再難……再難效力……”
趙煦聽著,臉上的關切絲毫未減。
他輕輕拍了拍趙顥的手,溫聲道:
“皇叔放心回去養病。身子要緊,朝中的事,有我在,有諸位相公在,出不了亂子。”
他頓了頓,又道:
“皇叔為朝廷操勞這麼多年,也該歇歇了。”
趙顥聽著這話,心裏什麼都明白了。
歇歇。
說得真好聽。
他閉上眼睛,又睜開。
那雙眼睛裏,已經沒有了一絲波瀾。
隻有平靜。
如死水般的平靜。
趙煦扶著他坐回椅子上,轉身回到自己的座位。
他從袖中取出一道早已寫好的聖旨,遞給章惇。
章惇雙手接過,展開一看,眼中閃過一絲瞭然之色。
他站起身,走到堂中,清了清嗓子。
諸位相公紛紛起身,垂手而立,麵色肅然。
章惇展開聖旨,朗聲宣讀:
“門下:
朕惟尊賢尚德,有國之永圖;褒德賞功,蓋邦之彝典。其有尊屬近親,夙著忠勤之績;宗英元老,久隆屏翰之資。宜疏申錫之恩,式示眷懷之厚。
皇叔楚王趙顥,天資粹美,器識宏深。躬仁義而秉德,蹈忠孝以立身。自膺寵爵,夙夜惟寅;內彈協贊之誠,外盡藩宣之力。朝章著美,邦教垂休。朕方仰成於宗親,期共享於太平。
屬以疆場多故,宵旰靡遑。而王能竭股肱,克壯其猷。頃者姦宄竊發,震驚宮闕,王以疾驅赴,誌切勤王。雖天佑宗社,旋即底定,而王心王室,良可嘉尚。
是用加恩,特頒殊典。冊爾為太師,進封燕王,賜贊拜不名、入朝不趨,增衍真食,以旌元德。於戲!河間之好禮,東平之為善,追蹤前烈,允屬親賢。益堅忠順之心,永享安榮之福。
仍以朕體衰王疾,深用惻然。特許王歸第養痾,加賜金帛醫藥,以佚爾壽。凡百需索,有司給之。
欽哉!
紹聖元年臘月廿三日
敕”
章惇的聲音在政事堂中回蕩,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落入每個人耳中。
太師,正一品。
燕王,親王之尊。
贊拜不名、入朝不趨!!!
那是臣子所能得到的最高禮遇。
加賜金帛醫藥,特許歸第養痾。
那是明明白白告訴他:
你可以回家了,不用再來了。
趙顥聽著這道聖旨,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輕,卻透著一種說不出的釋然。
他什麼都明白了。
這個侄兒,早就把一切都安排好了。
什麼“慕容氏餘孽”,什麼“死士衝擊皇城”。
都是做給天下人看的。
真正的目標,從來就隻有他一個。
而他這個自以為是的“獵手”,從踏進東華門的那一刻起,就已經成了甕中之鱉。
他緩緩站起身。
趙孝騫連忙爬起來,扶住他。
趙顥走到堂中,麵朝趙煦,緩緩跪下。
三叩首。
然後,他抬起頭,聲音沙啞而平靜:
“臣……謝官家隆恩。”
趙煦看著他,目光裡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
那光芒一閃即逝,旋即恢復了平靜。
他對門口的宦官擺了擺手:
“送燕王父子回府。”
他頓了頓,又道:
“挑選五十個有眼色的使喚宦官,到燕王府照顧皇叔。
要細心些,周到些,務必讓皇叔安心養病。”
那五十個宦官,個個都是修鍊了《葵花寶典》的高手。
說是“照顧”,實則是“看管”。
趙顥聽懂了。
他什麼都聽懂了。
他沒有說什麼,隻是微微點了點頭。
兩個宦官上前,扶起他,攙著他向門外走去。
趙孝騫跟在後麵,雙腿依舊發軟,卻強撐著沒有倒下。
走到門口時,趙顥忽然停下腳步。
他回過頭,望向堂中那個端坐著的年輕身影。
燈火映在那張年輕的臉上,那張臉依舊溫和,依舊平靜,彷彿今晚什麼都沒有發生。
趙顥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
可他終究什麼也沒說。
他轉過身,邁出門檻,消失在沉沉的夜色中。
政事堂內,一片寂靜。
趙煦坐在那裏,望著那道消失的背影,久久不動。
章惇上前一步,低聲道:
“官家……”
趙煦擺了擺手。
他沒有說話,隻是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扉。
夜風湧入,帶著淡淡的血腥氣。
遠處,迎陽門方向的火光已經熄滅,喊殺聲也徹底平息。
一切,都結束了。
趙煦望著那片沉沉的夜色,忽然輕輕嘆了口氣。
“慶弟。”
趙和慶走到他身邊。
趙煦沒有回頭,隻是輕聲道:
“你說,朕……做得對嗎?”
趙和慶沉默了片刻。
“官家是天子。”他的聲音很平靜,“天子做的事,沒有對不對,隻有該不該。”
趙煦轉過頭,看著他。
燈火下,那張年輕的臉上,忽然露出一個笑容。
那笑容很淡,很輕,卻透著一絲說不出的疲憊。
“慶弟,”他輕聲道,“你知道嗎,有時候,我真的很羨慕你。”
趙和慶沒有說話。
趙煦收回目光,又望向窗外那片沉沉的夜色。
“你是郡王,可以四處遊歷,可以快意恩仇,可以想做什麼就做什麼。可我不行。”
他頓了頓:
“朕是天子。朕做的每一件事,都要為大宋考慮,都要為天下考慮。
朕不能有私情,不能有私心,甚至連……”
他頓了頓,苦笑了一下,“連自己最親近的人,都不能完全信任。”
趙和慶看著他,沒有說話。
趙煦忽然轉過身,拍了拍他的肩膀。
“罷了,不說這些。”
他望向門外,聲音恢復如常:
“今晚辛苦你了。回去歇著吧。明日早朝,還有一場戲要唱。”
趙和慶點了點頭,抱拳一禮,轉身離去。
政事堂裡,隻剩下趙煦一人。
他站在窗前,望著那片沉沉的夜色,久久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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