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四,天色未明。
東京城的冬夜漫長而寒冷,凜冽的北風從黃河對岸呼嘯而來,卷過汴京的街巷,在皇城的高牆間嗚咽迴旋。
紫宸殿前的廣場上,一盞盞氣死風燈在風中搖曳,將整座殿宇的輪廓映照得若隱若現。
這是大朝會的日子。
天還沒亮,紫宸殿門外已經整整齊齊地排列了兩隊夠品階的官員。
文東武西,各就其位,數百人靜立如林,竟無一人交頭接耳。
撥出的白汽在寒風中升騰、消散,又升騰,又消散,匯成一片淡淡的白霧,籠罩在佇列上空。
從東華門到西華門之間的禦道兩旁,每隔三步,就立著一名殿前司的精銳軍士。
這些軍士身著明光鎧,甲葉在燈火下泛著冷冽的光芒。
他們頭戴兜鍪,兩側的頓項垂至肩頭,隻露出半張冷峻的麵孔。
左手按刀,右手持槍,槍尖斜指前方,森然如林。
每一個軍士的身形都挺拔如鬆,紋絲不動,彷彿不是血肉之軀,而是鑄在禦道兩旁的鐵像。
每隔十步,則立著一名宦官。
這些內侍穿著深青色的圓領袍衫,腰繫黑銙帶,手持拂塵,垂手而立。
他們不如軍士那般甲冑鮮明,可若有人細看,便會發現這些看似尋常的宦官,個個氣息內斂,雙目精光暗藏。
皆是後天武者。
這是殿前司與內侍省聯合佈下的警戒線。
昨夜那場驚心動魄的宮變,雖然已被平息,可今日的大朝會,容不得半點閃失。
禦道正中,紫宸殿巍然矗立。
這座大朝會的正殿,麵闊九間,進深五間,重簷廡殿頂覆以青色琉璃瓦,在晨曦微光中泛著幽幽的冷光。
殿前丹墀三層,漢白玉欄杆雕龍刻鳳,每一根望柱上都蹲著一隻石螭首,張著大口,彷彿在吞吐天地之氣。
殿門緊閉。
門上鎏金的銅釘在燈火下閃著暗沉的光芒,每一顆都有碗口大小,整整齊齊排成九行九列。
殿門兩側,站著兩排身著紫袍的合門使,個個神色肅穆,等待著時辰一到,便開啟殿門,引導百官入朝。
佇列最前方,站著當朝的幾位相公。
門下侍郎章惇,立於文官之首。
他一身紫色朝服,腰懸金魚袋,麵容清臒,神色平靜如水。
昨夜的種種,於他而言彷彿隻是一場微不足道的小插曲,此刻他正與身旁的中書侍郎許將低聲交談,說的是河北路運送軍餉的事宜。
許將微微頷首,偶爾回應幾句,目光卻有意無意地掃向東側。
那裏,站著幾位身著親王袍服的年輕人。
參知政事曾布站在章惇身後,雙手籠在袖中,閉目養神。他年近六旬,鬚髮已白了大半,可腰桿依舊挺得筆直。
昨夜他親眼見證了那場無聲的較量,親眼看著楚王。
不,現在該叫燕王了。
被宦官攙扶著離開政事堂。
他知道,從今往後,這朝堂的天,徹底變了。
樞密使安燾與幾位樞密副使站在武將之首,低聲議論著什麼。
他們是昨晚少數沒有出現在政事堂的宰執,可該知道的,他們一樣不少。
東側佇列中,幾位年輕的宗王站在一起。
遂寧郡王趙佶,一身青色親王袍服,腰繫玉帶,生得唇紅齒白,眉目如畫。
他今年十三歲,在諸王中以聰慧好學著稱,尤擅書畫,常與翰林圖畫院的待詔們往來,是宗室裡出了名的“風雅之士”。
此刻他正微微側著頭,聽身旁的九哥說話。
大寧郡王趙佖,是神宗第九子,比趙佶年長幾個月,生得眉目溫和,氣質儒雅。
他自幼體弱,不喜爭鬥,最愛的是讀書養性,在宗室裡人緣極好,誰都不得罪。
此刻他正輕聲說著什麼,語氣平緩,神態從容。
“昨晚迎陽門那邊,動靜可不小。”
趙佖的聲音很輕,隻有身邊幾個兄弟能聽見。
“我住的宮院離得近,聽得真真切切。
喊殺聲持續了約莫半個時辰,後來漸漸沒了。
今日一早,內侍們來灑掃,我讓人去問,他們隻說‘無事’。”
莘王趙俁站在趙佶右側,聞言撇了撇嘴。
他是神宗第十二子,今年十二歲,生得虎頭虎腦,性格跳脫,最不耐煩這些彎彎繞繞。
他壓低聲音道:
“什麼無事?
我讓人去看了,迎陽門外的石板上,血都沒沖乾淨呢!
也不知是哪些不知死活的蠢貨,敢衝擊皇城——”
“十二弟。”趙佖看了他一眼,目光裏帶著警告。
趙俁撇了撇嘴,不說了。
普寧郡王趙似站在最邊上,今年隻有十一歲,是神宗第十三子,生得白白凈凈,一雙眼睛又大又亮,透著幾分稚氣未脫的天真。
他聽著哥哥們說話,一會兒看看這個,一會兒看看那個,滿臉好奇。
“九哥,”他扯了扯趙佖的袖子,小聲道,“昨晚那些人……是什麼人啊?為什麼要衝擊皇城?”
趙佖低頭看他,目光柔和了幾分,伸手摸了摸他的腦袋:
“十三弟別問這些。你隻管好好讀書,別的不用管。”
趙似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又看向趙佶:
“十一哥,你知道嗎?”
趙佶微微一愣,旋即笑了。
那笑容溫和而從容,彷彿春日裏拂過的暖風:
“十一哥也不知道。”
他頓了頓,語氣輕鬆道:
“想來是一些不長眼的蠢賊吧。有皇兄在,有諸位相公在,有殿前司的將士們在,能出什麼事?”
趙俁在一旁嘟囔道:
“十一哥,你倒是心寬。”
趙佶笑了笑,沒有說話。
他的目光越過佇列,落在遠處紫宸殿緊閉的大門上。
那雙溫潤的眼睛裏,閃過一絲隻有他自己才懂的光芒。
他知道。
他什麼都知道。
六十號帶著那近三百死士,此刻正潛伏在城外的一處隱秘莊子裏。
那是他早就安排好的退路,連楚王都不知道。
昨夜拱辰門那邊殺聲震天的時候,那三百人根本就沒進城。
皇兄以為他隻是個不問世事的風雅王爺。
楚王以為他隻是個唯唯諾諾的棋子。
可他們都錯了。
他收回目光,繼續聽趙佖說話,麵上依舊掛著那副溫和而無害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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