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轍未著官服,隻披一件藏青棉袍,髮髻規整,自有股從容氣度。
“深夜驚擾世叔,實非得已。”趙和慶示意他坐下,自己則坐於對麵。
蘇轍捋須微笑:“殿下既連夜相召,必是大事。老朽這把年紀,少睡一覺無妨。”
銅壺水沸,趙和慶親自沏茶。
是上好的龍井,翠葉在盞中舒展,清香四溢。
他將一盞推至蘇轍麵前,這才開口:“方纔天劍來報,段王爺在甬江救起一人,疑似望海軍統領徐江。”
蘇轍端茶的手微微一滯。
“徐江未死?”蘇轍抬眼,眸中精光一閃,“此事可確認?”
“尚不能完全確認。”趙和慶搖頭,“但此人身負重傷,身份成謎,已引發明州各方勢力異動,更遭倭國忍者追殺。今日午後,朱丹臣、古篤誠攜此人行至曹娥江,遭遇六名倭人伏擊。”
他簡要將事情說了一遍,蘇轍靜靜聽著,不時輕啜一口茶。
待趙和慶說完,書房內陷入短暫沉默。
隻有炭火劈啪作響,壺中水汽裊裊升騰。
良久,蘇轍放下茶盞,緩緩道:“殿下,看來這個人,就是我們要等的機會。”
“機會?”趙和慶抬眼。
“正是。”
蘇轍起身,負手踱至沙盤前,“自我們抵達杭州以來,各軍雖然畢恭畢敬但實際上猶如鐵板一塊。”
他轉身看向趙和慶,目光灼灼:“如今徐江現身——若他真是徐江,便說明敵人並不是鐵板一塊。更重要的……”
蘇轍壓低聲音:“他可能知道幕後之人是誰。”
趙和慶緩緩點頭:“本王也是這般想。隻是此事實在蹊蹺——若徐江未死,為何此時突然現身?又為何恰好被段王爺所救?”
“或許不是恰好。”
趙和慶瞳孔微縮:“世叔的意思是……有人故意將徐江送到段王爺麵前?”
“或是借段王爺之手,將徐江送到殿下麵前。”
蘇轍目光深遠,“殿下請想,若徐江掌握著某些人不可告人的秘密,那些人最想做什麼?”
“滅口。”
“不錯。老朽猜想,要麼是徐江走投無路,不得不鋌而走險;要麼……是有人故意將他放出來,作為誘餌。”
“誘餌?”趙和慶起身,走到窗邊,推開一線縫隙。
寒風灌入,吹得燭火搖曳,“釣誰上鉤?”
“釣所有想查清望海軍真相的人上鉤。”蘇轍聲音低沉,“包括殿下您。”
書房內燭影搖紅,窗外夜色如墨。
趙和慶沉默許久,忽然輕笑一聲:“那世叔覺得,本王該不該咬這個餌?”
“餌已到嘴邊,不咬也得咬。”
蘇轍也笑了,那笑容裡有幾分無奈,更多是決然,“隻是咬餌之時,須得看清水下藏著什麼。老朽建議,徐江一到杭州,立即秘密審訊,絕不能讓外界知道他已落入殿下手中。”
“本王已命天劍將人送往皇城司分部的密室。”
“不夠。”蘇轍搖頭,“皇城司分部雖隱秘,但各方眼線遍佈杭州,難保萬全。老朽建議,審訊地點另擇他處——最好是不為人知的地方。”
趙和慶若有所思:“世叔可有人選?”
蘇轍走回桌邊,蘸了茶水,在桌麵上寫下一個字。
趙和慶凝目看去,瞳孔微縮,隨即緩緩點頭:“確是絕佳之處。”
“此外,”蘇轍繼續道,“審訊徐江,不能隻聽他一麵之詞。須得找到佐證,每一處細節都要查實。若有半點紕漏,此人言語便不可輕信。”
“世叔思慮周全。”趙和慶嘆道,“隻是此事牽涉太廣。若真如世叔所料,徐江背後藏著一條大魚,那這條魚……恐怕就是我們身邊的人。”
蘇轍聞言,神色也凝重起來。
他何嘗不知?
“殿下,”蘇轍忽然道,“老朽想起一事。去歲冬至大朝,官家在垂拱殿設宴,席間曾問及東南海防。當時參知政事章惇奏對,說‘海防之要,在將而不在兵’。官家深以為然,還特意召見了數位東南將領。”
趙和慶眼神一凜:“世叔是說……”
“老朽什麼也沒說。”蘇轍搖頭,“隻是提醒殿下,朝中有人對東南兵權,一直頗為關注。”
話到此處,二人心照不宣。
炭火漸弱,趙和慶又添了新炭。
銅壺中的水燒乾又添,茶換過三巡,窗外天色依舊漆黑如墨。
“看來今夜是睡不成了。”
趙和慶忽然笑道,“不如手談一局,靜候訊息?”
蘇轍捋須微笑:“老朽棋力淺薄,怕不是殿下對手。”
話雖如此,二人還是在書桌旁擺開棋盤。
趙和慶執黑,蘇轍執白,落子聲清脆,在靜夜中格外清晰。
棋至中盤,趙和慶忽然開口:“世叔,若此番真能揪出黑手,東南局勢當如何?”
蘇轍拈著一枚白子,沉吟良久,終於落子:
“那就要看此人根繫有多深了。若隻是軍中敗類,清理便是;若牽涉朝堂……”
他沒有說下去,但趙和慶明白他的意思。
若牽涉朝堂,那便是一場腥風血雨。
“殿下,”蘇轍忽然抬眼,目光如電,“老朽有一言,不知當講不當講。”
“蘇公但說無妨。”
“無論此番查到何人,查到何等地步,殿下切記:雷霆手段,需有菩薩心腸為輔。東南之地,經不起大亂了。”
趙和慶執棋的手停在半空。
許久,他緩緩落子,聲音平靜無波:“世叔放心,本王心中有數。”
窗外,遠遠傳來四更的梆子聲。
天快要亮了。
同一時刻,大螺山西側。
一支隊伍正在夜色中疾行。
一輛馬車的窗牖緊閉。
車內,徐江靠坐在軟墊上,雙目緊閉,麵色蒼白。
朱丹臣與古篤誠分坐兩側,皆手握兵器,神情戒備。
“朱兄,你說那幽士可靠嗎?”古篤誠壓低聲音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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