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獨自立於船頭,看著兩岸景色在船行中緩緩後移,心思卻已飄向了杭州,飄向了臘月二十三的湖心島島,飄向了東京那未知的波瀾。
花船沿著望虞河繼續東行,河麵時而開闊,時而蜿蜒。
途經幾處水閘、石橋,可見岸邊有農人趁著雪後初晴收拾田地,有孩童在堆雪嬉戲,偶有漁船撒網,盪開圈圈漣漪,一派江南水鄉冬日恬淡景象。
航行約莫半個時辰,前方水麵豁然開朗,河道匯入了一條更加寬闊的大河。
河上舟楫往來,明顯比望虞河繁忙許多,大小船隻絡繹不絕,帆影點點。
這便是貫通南北的漕運命脈——京杭大運河。
花船駛入運河主航道,調整方向,朝著運河中央一片水洲駛去。
那水洲麵積不大,遠看綠意凋零,多是蘆葦和耐寒的灌木,隱約可見幾處低矮的屋舍棚寮,炊煙裊裊升起,與運河上繁忙的景象相比,顯得格外寧靜。
船漸漸靠向水洲一處簡陋的木質小碼頭。
碼頭上繫著兩三艘破舊的小漁船,隨著波浪輕輕搖晃。
幾個正在修補漁網的漁民,見到這艘華麗的大船靠岸,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計,有些好奇地望了過來。
他們衣著簡樸,臉上是常年風吹日曬留下的粗糙痕跡,眼神樸實而帶著善意。
一個頭髮花白、腰背微駝的老漁翁,放下手中的梭子朝船上喊道:
“阿是來尋人的伐?靠這邊,這邊好停些!”
旁邊一個中年漁婦也熱情地招呼:“客人小心腳下,板子有點滑!阿要幫忙?”
趙和慶站在船頭,對著這些淳樸的漁民微微頷首示意。
宋青剛早已準備好一些銅錢和乾糧,待船停穩搭好跳板後,率先下去,將東西分給迎上來的漁民,笑道:
“多謝幾位老人家,我們是來尋訪親友的,一點心意,給娃娃們買點零嘴。”
漁民們推辭一番,見宋青剛堅持,才千恩萬謝地收了,越發熱情,主動幫忙穩住跳板,還指點了去洲上那幾戶人家的路。
這時,段正淳也從船艙裡走了出來。
趙和慶抬眼一看,差點沒笑出來。
隻見這老段進去歇息了不過半個時辰,竟是重新梳洗了一番,錦袍玉帶一絲不苟,頭髮梳得油光水滑,連鬍鬚都精心修剪過,麵如冠玉,氣度儒雅,哪裏像是去探望舊情人,倒像是要去參加什麼重要詩會。
趙和慶心中暗啐一口:“這老段,真是個採花高手,死性不改,這時候還惦記著風儀錶象。”
段正淳對自己的形象頗為滿意,他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著有些加快的心跳,對跟在身後欲下船的古篤誠、傅思歸、朱丹臣三人擺了擺手:
“你們就在船上等著,不必跟來。”
他不想讓太多人打擾這次重逢。
趙和慶也對走出船艙的阿朱、阿碧,以及天劍、天殺吩咐道:“你們也在船上等候。”
“是。”眾人應諾。
於是,隻有趙和慶、宋青絲、宋青剛,以及這位精心打扮過的段王爺,四人下了船,踏上了這片水洲。
宋青剛走在最前引路,穿過一片半枯的蘆葦叢,沿著被踩出的小徑前行。
洲上地勢平坦,散落著幾處簡陋的屋舍,多以木石為基,茅草覆頂,院牆多用竹籬或蘆葦紮成。
時近中午,有的屋頂飄出淡淡的炊煙,夾雜著飯菜的香氣。
宋青剛領著三人,來到洲子偏東一處僻靜的院落前。
這院子比旁的人家稍大些,但同樣簡陋。
院牆是整齊的蘆葦籬笆,紮得頗為用心。
院門是兩扇有些歪斜的木板門,虛掩著。
院中可見一株老梅樹,虯枝盤曲,在冬日裏無花無葉,更顯嶙峋。
樹下吊著幾根麻繩,上麵晾曬著五六條處理過的乾魚,在微風中輕輕晃動。
院子一角堆著些柴火和漁具,地麵是夯實的泥土,因前日下雪融化,有些地方略顯泥濘濕滑。
整個院子處處透著清貧,卻也收拾得乾淨整潔,自有一種艱苦度日中的安寧。
四人走到院門前,都停下了腳步。
宋青剛下意識地就想伸手去推那院門,卻被身旁的宋青絲輕輕拉住了衣袖。
宋青絲對他微微搖頭,示意他別急,目光看向段正淳。
段正淳站在籬笆外,目光越過低矮的院牆,將院中的景象盡收眼底。
那株無花的梅樹,那晾曬的乾魚,那泥濘的地麵,那簡陋的屋舍……這一切,與他記憶中那個溫婉明媚、應該享受榮華富貴的女子,形成了太過鮮明的對比。
一股刺痛,猛然攥住了他的心臟,讓他呼吸都為之一滯。
夢夢……媏兒……她們母女,這些年,就是生活在這樣的地方嗎?
他深吸一口氣,彷彿下定了某種決心,緩步上前,伸手輕輕推開了那院門,走了進去。
他腳上那雙簇新的白底錦靴,踩進了濕潤的泥地裡,沾上了褐色的泥點,他卻渾然未覺。
他的目光,緊緊鎖定在那扇糊著泛黃窗紙的木門。
一步,兩步……他走得極慢,彷彿腳下不是泥地,而是佈滿荊棘的路。
終於,他停在了屋門前。
抬起手,在木門上輕輕叩響。
“篤、篤、篤。”
屋裏先是靜了一下,隨即傳來一個清脆悅耳的少女聲音,帶著江南水鄉特有的軟糯口音:
“誰呀?是隔壁的劉老伯來拿補好的鞋子的嗎?”
段正淳喉頭滾動了一下,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一時竟發不出聲音。
那聲音……是媏兒?他的女兒?
門,“吱呀”一聲從裏麵被拉開了。
一個身著粗布衣裙、梳著簡單雙丫髻的少女出現在門口。
她約莫十二三歲年紀,身量已有五尺上下(約一米六),身形窈窕。
雖然衣著樸素,不施粉黛,但一張小臉生得極為清秀可人,眉如遠山含黛,眼若秋水橫波,瓊鼻櫻唇,肌膚因生活清苦而略顯蒼白,卻更添一份我見猶憐的楚楚風致。
尤其那雙眼睛,清澈明亮,正帶著幾分疑惑和警惕,打量著門外這個陌生的男子。
段正淳看著眼前這張臉龐,瞬間呆住了。
血緣的牽絆,讓他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激動與酸楚,這就是他的女兒!他的媏兒!
比想像中更加亭亭玉立,卻也更加讓他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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