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有空坐坐------------------------------------------,程龍勝剛滿三十歲。,和檢察院一套人馬兩塊牌子,後來國家監察體製改革,反貪局的職能整體轉隸到紀委監委,方如海也跟著過去了。,程龍勝就很少見到他。,方如海總是坐在靠前的位置,程龍勝坐在後麵,隔著幾排人頭,能看見他後腦勺上多出來的白髮。,看了眼時間。。,院裡的人陸陸續續開始下班,走廊裡的腳步聲從密集變得稀疏。,而是坐在那裡,把筆記本上“方如海”三個字旁邊的問號又描了一遍。。,他剛調到市院的時候,分在公訴處,處長姓孫,是個快退休的老檢察,平時不大管事。真正帶他的人是方如海。,正是年富力強的年紀,在處裡業務能力排第一,連續三年考覈優秀,市裡好幾個大案都是他主辦的。。,上訴人翻供,說一審時被刑訊逼供了。,而是把訊問錄影從頭放到尾,放到某個時間點的時候暫停!:“你剛纔說被打的時間是淩晨兩點,但錄影顯示淩晨兩點零三分你正在簽字按手印,手上冇有任何傷痕。你怎麼解釋?”
上訴人當場啞了。
程龍勝坐在公訴席旁邊,看著方如海不緊不慢地合上案卷,心想這個人真厲害。
後來方如海跟他說了一句話,他記到現在。
“法庭上不要急著贏。讓證據說話,讓時間說話,你急了,就輸了。”
這句話程龍勝在無數個場合想起來過。
有時候是在庭上,對方律師咄咄逼人的時候。
有時候是在辦公室裡,證據鏈拚不攏的時候。
有時候是在深夜,一個人對著卷宗發呆的時候。
每一次想起來,他都覺得方如海說得對。
但現在他坐在辦公室裡,把這句話重新咀嚼了一遍,忽然發現它還有另一層意思。
“讓時間說話”,時間確實會說話,但時間說出的話,不一定是你想聽的。
方如海是什麼時候開始變的?
或者說,他從什麼時候開始覺得方如海可能變了?
程龍勝回憶不起來一個具體的時間點。
變化不是一天發生的。
像是一堵牆慢慢傾斜,你每天從旁邊經過,看不出任何不同,直到某一天你忽然抬頭,發現它已經歪了。
他隻記得一些碎片。
有一次,大概是五年前,他們一起辦一個職務侵占的案子。
涉案的是個本地小有名氣的企業家,案情不複雜,證據也紮實。
但案子到了審查起訴階段,方如海忽然把節奏放慢了。
程龍勝問他為什麼,他說“再覈實一些東西”。
一覈實就是兩個星期。
後來案子正常訴出去了,判了,一切看起來都正常。
但程龍勝記得,那兩個星期裡,方如海辦公室的電話響得比平時頻繁。
每次接電話,他都會把門關上。
還有一次,四年前,程龍勝在走廊裡碰見方如海和一個陌生人說話。
那人穿著體麵,手裡拎著一個紙袋。
看見程龍勝過來,兩個人就不說話了。方如海介紹說這是他的一個老朋友,路過順便來看看。
那人衝程龍勝笑了笑,拎著紙袋走了。
紙袋裡裝的什麼,程龍勝冇看見。
但那人走的時候,方如海冇有送,隻是站在原地目送,臉上的表情說不上來,不是客氣,也不是親近。
後來他回想起來,覺得那種表情叫“交易完成後的沉默”。
再後來,方如海就調去了反貪局。
走的理由很充分,反貪局需要業務骨乾,方如海在公訴乾了十幾年,對職務犯罪的證據把握最熟。
公示貼出來的時候,處裡的人都說是好事,是重用。
程龍勝也是這麼覺得的。
他甚至在方如海走之前請他吃了一頓飯,兩個人喝了幾瓶啤酒,聊到很晚。
方如海那天晚上說了很多話,說他在公訴乾了十幾年,辦了數不清的案子,得罪了數不清的人。
說反貪局那邊也不容易,查的都是自己係統裡的人,有時候查一個案子,半個城的人都會打電話來說情。
程龍勝問他,那你為什麼還要去?
方如海端著啤酒杯,看了他一會兒,然後說了一句話。
“有些事,總得有人做。”
當時程龍勝覺得這句話很重。
現在回想起來,他還是覺得重。
但重的方向不一樣了。
當時他覺得這是一個老檢察的責任感。
現在他覺得,這句話可能還有彆的意思!
“有些事”指的是什麼事?
“總得有人做”做的是什麼?
程龍勝把筆記本翻開,在“方如海”下麵又寫了幾個關鍵詞:
職務侵占案,兩個星期,電話;
走廊裡的陌生人,紙袋;
“有些事,總得有人做”。
他盯著這幾行字看了一會兒,然後拿起手機,撥了黎新武的號碼。
響了六聲,冇人接。
他掛了,過了一分鐘又撥。
這次接了。
“剛纔在開會。”黎新武的聲音壓得很低,“你說。”
“固話的事查得怎麼樣了?”
“值班表調到了,五年前,你那個公訴處的辦公位分佈圖我也找到了。”
黎新武頓了一下,電話那頭傳來翻紙的聲音,
“那個分機號碼,五年前登記的使用人叫方如海。”
程龍勝握著手機,冇有說話。
“你認識?”
“認識。”程龍勝的聲音很平,“他是我師傅。”
電話那頭沉默了。
黎新武大概也在消化這兩個字的分量。
一個教你怎麼辦案的人,他的名字出現在了一個殺人案的神秘通話記錄裡。
這不是一個巧合能解釋的。
過了幾秒鐘,黎新武開口了,語速明顯慢了下來,像是在一邊說一邊斟酌每一個字的分寸:“程龍勝,我跟你說個事,我今天下午去了一趟你們院裡的檔案室,調了一份五年前的電話安裝登記表,那個分機確實是方如海名下的,這一點冇問題。但我多看了一眼那個表上的其他號碼,你們公訴處當時一共裝了八部電話,七部都有人登記,隻有一部是公用傳真,方如海那個分機,在登記表的備註欄裡寫了一行字。”
“什麼字?”
“‘該號碼已轉接至個人手機。’”
程龍勝閉上了眼睛。
電話轉接。
這意味著打那個固話的人,未必是在找方如海辦公室。
他可能是在打一個彆人以為隻會響鈴冇人接的號碼,但實際上它被轉接到了另一個地方。
而那個地方,隻有方如海知道。
“案發當晚那通電話,通話時長四分多鐘。”黎新武繼續說,“如果是從固話轉接到手機,那這通電話的實際接聽地點就不一定在檢察院,可以在任何地方,方如海可以在任何地方。”
程龍勝睜開眼睛,看著窗外的夜色。“還有彆的嗎?”
“暫時就這些,方如海現在的去向我還冇查清楚,隻知道他後來去了反貪局,監察體製改革之後的人事安排我需要再問一下。另外!”
黎新武頓了一下,聲音又壓低了一點,“我調那份登記表的時候,檔案室的管理員問了我一句話,她問,這個號碼最近怎麼好幾個人在查。”
程龍勝的手指收緊了,“好幾個人?”
“她說上個月也有人來調過這份登記表,她記不清具體是誰了,隻記得是個男的,四十多歲,穿著得體,簽字的時候用的是一支自己的鋼筆。”
程龍勝的後背微微發涼。
上個月。
周靜的案子是三個多月前發生的。
一審判決是十天前出來的。
而上個月,已經有人在查這份電話登記表了。
那個人查的不是案子,他查的是這個電話號碼指向誰。
“你在聽嗎?”黎新武問。
“在。”
“程龍勝,我問你一個問題。”黎新武的聲音變得認真起來,“方如海這個人,你信得過嗎?”
這個問題程龍勝已經問了自己一個下午了。
從吳誌遠辦公室裡看到那支鋼筆開始,從黎新武告訴他那個分機屬於公訴處開始,從他把“方如海”三個字寫在本子上開始,他就在問自己這個問題。
他想起方如海教他寫第一份起訴書的情景。
那是六年前的春天,他剛從基層院調上來,什麼都不懂,寫出來的東西被方如海用紅筆改得滿篇都是。
方如海改完以後,冇有罵他,隻是說:“重寫一遍,明天給我。”
他重寫了。
第二天交上去,方如海又改了一遍,還是滿篇紅。
他說:“再重寫。”
第三天,第四天,到了第五天,方如海看完以後,把紅筆放下,說了一句:“行了,以後記住這個標準。”
那個標準,程龍勝記到現在。
他又想起方如海調去反貪局之前,最後一次一起吃飯。
那天晚上方如海喝了不少酒,話也比平時多。
他說自己年輕時也遇到過類似的案子,辦到一半發現牽扯了不該牽扯的人。
他說那時候他選了繼續查,結果案子辦成了,但他在原來的單位待不下去了,才調到了市院。
他拍了拍程龍勝的肩膀,說:“乾咱們這一行的,早晚會遇到這種事,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當時程龍勝冇聽懂。
現在他懂了。
方如海不是在感慨。
他是在提前道歉。
“我不知道,”程龍勝對著電話說。
他的聲音聽起來比自己預想的要平靜,“黎新武,我不知道。”
黎新武沉默了一會兒:“行,那我換個問題。如果最後查到是他,你怎麼辦?”
這個問題更重。
程龍勝冇有馬上回答。
他把目光從窗外收回來,落在桌上那本工作筆記上。
“方如海”三個字被他在旁邊描了好幾遍,墨水洇開了一點點!
“如果最後查到他,”程龍勝說,“就依法辦。”
黎新武在電話那頭輕輕吐了一口氣。
不是歎氣,更像是一個刑警聽到搭檔說了句讓人放心的話時,那種不自覺的放鬆。
“行,有你這句話就行,我這邊繼續查,有進展隨時跟你說。”
“黎新武。”
“嗯?”
“上個月去檔案室調登記表的那個男的,你幫我查一下。”
“已經在查了,”黎新武說,“檔案室的登記本我翻了,上個月一共有十七個人調閱過電話登記表。大部分是院裡內部的人,都有正當事由。隻有一個登記名字我看不太對,寫的是‘裝置檢修’,簽的名字看不清,日期是上個月十三號。”
上個月十三號。
程龍勝在心裡默算了一下。
周靜的案子一審開庭是上個月十八號。
五天之前,有人提前去查了那個電話號碼的歸屬。
這不是事後遮掩。
這是事前準備。
“明天我去找你,”程龍勝說,“帶上你手頭所有東西。”
“行。”
掛了電話,程龍勝在辦公室裡又坐了很久。
整層樓已經徹底安靜下來,走廊裡最後一陣腳步聲也在半小時前消失了。
他聽見牆上時鐘的秒針聲,聽見日光燈管的嗡鳴,聽見自己呼吸的聲音。
他把工作筆記本翻到新的一頁,開始寫。
他寫的第一行是:“唐某案——抗訴。”
第二行是:“神秘號碼——方如海(待覈實)。”
第三行是:“檔案室——上個月十三號——‘裝置檢修’(待查)。”
第四行是:“吳誌遠——父親鋼筆(?)”
寫到這裡他停了一下,在“吳誌遠”旁邊加了一個括號,裡麵寫:“分管副檢察長。態度:支援抗訴。
提醒:注意安全。
背景:不詳。”
然後他另起一行,寫了第五行:“方如海——六年前至今,待梳理。”
他把筆放下,看著這五行字。
五行字,五個方向,每一個方向都指向同一棟樓。
他在這棟樓裡工作了六年,以為已經熟悉它的每一條走廊、每一間辦公室、每一個人的麵孔。
現在他發現,這棟樓裡還有很多他看不見的地方。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
院子裡亮著幾盞路燈,燈光照在空蕩蕩的停車場上,把他的車的影子拉得很長。
遠處的大門口,保安亭裡透出一點暖黃色的光。
有一個人影正從大門走出去,走得很快,身形在路燈下閃了一下就隱入了牆角的陰影裡。
程龍勝的目光追著那個人影,直到完全看不見。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方如海在公訴處的時候,辦公室就在這層樓的東頭,和吳誌遠隔了兩個門。
那間辦公室現在已經換了主人,是一個去年剛調來的年輕檢察官在用。
程龍勝每天從那裡經過,從來冇想過要進去看看。
他關掉辦公室的燈,走進走廊。
走廊裡一片漆黑,隻有儘頭的安全出口指示燈發出幽綠色的光,把他自己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長。
他往東走了大概二十步,經過茶水間,經過文印室,經過老趙的辦公室,然後停在一扇門前。
門牌上寫著“第二檢察部”,下麵的姓名牌已經換了新的。
程龍勝站在門口。
他知道自己冇有理由進去。
這間辦公室和方如海已經冇有關係了。
方如海在裡麵用過的桌子、坐過的椅子、靠過的窗台,都已經換了主人。
牆壁重新粉刷過,窗簾換過,連日光燈管都換了新的。
五年的時間足夠把一個房間裡的所有痕跡都抹掉。
但他還是站在門口,站了一會兒。
然後他伸出手,輕輕推了一下門。
門是鎖著的。
當然。
他把手收回來,在黑暗中站了最後一秒,然後轉身往回走。
皮鞋踩在地板上,發出空蕩蕩的迴響。
那聲音在走廊裡傳出去很遠,碰到儘頭那堵牆,又彈回來,變成了兩個腳步聲疊在一起。
一個是他自己的,另一個是回聲。
回聲總是晚一步。
程龍勝走到電梯口,按了按鈕,等電梯從一樓升上來。指示燈一格一格地跳動,從1到2,從2到3。
電梯門開啟的聲音在空蕩的走廊裡格外響。
他走進電梯的時候,手機震了。
不是黎新武。
是一個冇有存過的號碼,但程龍勝認識這個號碼。
他已經好幾年冇有接到過這個號碼的來電了。
方如海。
手機在他手心裡震了四下。
程龍勝看著螢幕上那串數字,冇有接。
電梯門緩緩合上,訊號斷了,來電顯示消失。
電梯開始下降。
程龍勝握著手機,看著螢幕上“未接來電(1)”的提示。
方如海已經幾年冇聯絡過他了。
偏偏在今天晚上。
電梯到了一樓,門開了。
程龍勝走出去,穿過空蕩蕩的大廳,推開玻璃門,走進了院子裡。
夜風裹著初秋的涼意吹過來,帶著遠處燒烤攤的味道和汽車尾氣混合的氣息。
他站在台階上,把手機解鎖,看著那串號碼。
他想起方如海教他的另一句話。
“辦案子,最難的不是找到答案,是在找到答案之前,不要被問題嚇跑。”
程龍勝把手機放回口袋,冇有回撥。
他走下台階,往停車場走去。
腳步聲在空曠的院子裡一下一下地響著,不緊不慢。
走到車旁邊,他拉開車門,坐進去,冇有馬上發動。
車裡的氣味還是隔夜的煙味,上次黎新武坐他車時留下的。
他把車窗搖下來一條縫,讓夜風灌進來。
然後他拿出手機,給方如海的號碼回了一條簡訊。
“方老師,什麼事?”
發完之後他把手機放在副駕駛座上,發動了車。
車燈照亮前麵的路,院子裡的樹影在燈光裡搖晃。
他開出檢察院大門的時候,手機亮了。
方如海回了。
隻有四個字。
“有空坐坐。”
程龍勝單手握著方向盤,把目光從手機螢幕上收回來,看著前方的路。
紅燈亮了,他踩下刹車,車停在白線後麵。
雨刮器冇有開,但擋風玻璃上不知道什麼時候沾了幾滴水珠,把對麵的車燈拆成細碎的光。
他把那四個字又看了一遍。“有空坐坐。”
方如海從來不主動約人“坐坐”。
他是一個把所有時間都花在案捲上的人,加班到淩晨是常態,週末也泡在辦公室。
程龍勝跟他共事三年,方如海唯一一次主動約他吃飯,就是調去反貪局之前那一次。
現在他又來約了。
程龍勝把手機翻了個麵,螢幕朝下扣在副駕駛座上。
紅燈變綠,他踩下油門,車駛過了路口。
後視鏡裡,市檢察院大樓的輪廓越來越遠。
他還冇有想好,怎麼麵對那個教他“讓證據說話”的人。
手機又震了一下。
程龍勝冇有看。
他開著車,穿過了半個城市,路邊的人越來越少,樓越來越矮,最後拐進一片老舊的居民區。
這是他住的地方。
六年前調來市院的時候租的,房東是個退休教師,每年漲五十塊房租,他從來冇還過價。
他把車停好,熄了火,坐在黑暗裡。
車窗外的路燈把光從樹葉的縫隙裡篩下來,落在他手上。
他終於拿起手機,看了一眼那條新訊息。
還是方如海。
“我知道你在查唐某的案子,有些話,見麵聊比電話裡好,你定時間。”
程龍勝盯著螢幕。
方如海知道他在查什麼。
而且方如海主動找上門來了。
他把手機放下來,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眼皮後麵是一片黑暗,黑暗裡浮現出六年前的那個春天,他第一次走進市院大門,方如海站在台階上等他。
那時候方如海四十出頭,頭髮烏黑,眼睛很亮,和他握手的時候用力晃了兩下,笑著說:“歡迎,公訴處又多了一個乾活的。”
六年過去了。
當年的師傅主動發來簡訊,說“有些話見麵聊”。
程龍勝睜開眼,拿起手機,打了四個字。
“週六下午。”
他看了一眼時間。
今天是週二。
他給自己留了四天。
四天,夠黎新武查出很多東西了。
程龍勝推開車門,走進了樓道。
聲控燈亮了一下又滅了,他摸黑上了三樓,掏出鑰匙開門。
屋裡一股久不通風的氣味,他開啟客廳的燈,燈光照亮了茶幾上堆著的案卷和牆角那把落滿灰的吉他。
他已經很久冇有彈過吉他了。
他把鑰匙扔在玄關的鞋櫃上,走進廚房,燒了一壺水。
等水開的時候,他靠在廚房門框上,給黎新武發了一條訊息。
“方如海聯絡我了,約了週六見麵。”
水燒開了,壺蓋被蒸汽頂得咯咯響。程龍勝把火關了,倒了一杯水,端著走回客廳。
手機亮了。
黎新武的回覆隻有一行。
“週六之前,我把能查到的全給你。你進去之前,要知道他所有底牌。”
程龍勝看完這條訊息,把手機放在茶幾上,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水太燙了,燙得舌尖發麻。
他冇有等它涼,又喝了一口。
然後他坐在沙發上,開啟茶幾上那份周靜的案卷,翻到法醫鑒定書那一頁。
“距頸總動脈僅零點三厘米。”
他把這句話看了一遍又一遍。
零點三厘米。
一張A4紙的厚度大概是零點一厘米。
三張紙疊在一起的厚度。
就差那麼一點點,周靜就死了。
而唐某的每一刀都瞄準了這種距離。
這不是一個“未遂”能概括的事實。
程龍勝把鑒定書放下,拿起筆,在抗訴書草稿的空白處又加了一行字。
“被告人的行為不是‘未遂’二字可以輕描淡寫帶過的。未遂是結果,不是動機,量刑應當評價的是他做了什麼,而不隻是結果發生了什麼。”
寫完他放下筆,靠在沙發上,看著天花板上那盞日光燈。
燈管老化了,兩端發黑,亮起來的時候會閃幾下才能穩住。
他看了它很久,直到眼睛發酸。
窗外的夜已經深了。
整個城市安靜下來,隻有偶爾一輛車從樓下經過,聲音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
程龍勝閉上眼睛,腦海裡最後浮現的,是方如海簡訊裡的那四個字。
“有空坐坐。”
坐坐。
他倒是想看看,方如海打算怎麼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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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