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當。
大廳裏的西洋座鍾準點響了幾聲。
趴在沙發墊子上的大白貓率先抬起了頭,睜開鴛鴦色的雙瞳,朝著落地窗外看了過去。
大白貓朝坐在旁邊的老夫人“喵”了一聲,跳下了沙發。
它毛絨絨的大尾巴高高翹起來,蹭到認真上課的卯卯身邊,圓滾滾的身體蹭過了卯卯懸在半空中的小腳,喵聲黏膩:“喵~”
卯卯緊張地看了一眼站在小黑板前的二姨太。
“噓。”她小聲地說:“貓貓,還不可以。”
“喵~~”
“貓貓,要下課纔可以玩。”
“喵~~~”
卯卯從胳膊彎裏低下小腦袋,鬼鬼祟祟地和大白貓交流:“貓貓,你再等一下,等我下課就好啦。”
“喵~~~~”
大白貓直起上半身,毛爪子扒拉著她。
時鍾都響了,怎麽還不可以下課?
卯卯小小聲地安撫它。
可是,不管她的聲音再小,她也是這個家庭課堂上唯二的學生,一舉一動都在老師的眼皮子底下,不管做什麽都很明顯。
二姨太站在小黑板前,快要忍不住自己的笑聲。
眼見著大白貓的叫聲越來越大,連卯卯都快要安撫不住,二姨太才清了清嗓子,說:“下課了。”
話一出,兩個學生同時長長鬆了一口氣。
“夏小香,卯卯下課了,你不準走,你還要補課!”
夏小香:“……”
夏小香剛直起來的背一下子彎了迴去。
卯卯就沒有阿孃的煩惱,她立刻從椅子上爬下來:“阿孃,三媽媽,我去和貓貓玩。”
“喵~”
和媽媽奶奶道別,一人一貓樂陶陶地跑了出去。
玩什麽?
當然是玩庭院裏剛建造好的遊樂設施了。
滑滑梯,鞦韆。在卯卯邀請的小朋友到來之前,一下子成了她和大白貓最喜歡玩的地方,連以前最愛玩的小車都被排到後麵。
“貓貓,慢點。”
一人一貓熟練地來到滑滑梯前,手腳並用的往上爬。
大白貓拖著蓬鬆的長尾巴,幾步從台階跳了上去,站到最頂端。它不急著往下滑,還是先迴過身,衝著底下的卯卯喵了一聲。
“我來啦!”
卯卯也爬到滑梯最上麵。
她在滑梯上坐好,攤開兩條小短腿,大白貓便跳到了她身上。小手往後一抻,一人一貓便哧溜滑了下來。
樂咯咯的小奶音迴蕩在庭院裏。
玩膩了滑梯,再換到鞦韆。
卯卯爬到鞦韆上坐好,小屁股往旁邊挪了挪位置,大白貓就跳上來,蹲坐到她身邊的空位上。
隻是,鞦韆要有人推才行,靠自己蕩不起來。她懸在半空中的小短腿蹬了蹬,鞦韆隻小幅度的晃悠了兩下,很快停止。
“喵~”
卯卯左右看了看,看見小客廳裏的媽媽們,眼睛亮晶晶地朝著那個方向揮了揮小手。
夏小香餘光瞥見,立刻放下手中的鉛筆站起來:“我去幫卯卯推鞦韆。”
二姨太叉起腰:“夏小香,你給我坐迴去!”
樓老夫人放下手中的茶杯,摸到柺杖,站起來:“我去給她們推。”
“……”夏小香苦著臉,隻好慢騰騰地坐了迴去:“唉。”
二姨太看著好笑:“你不想上課?我還想說你呢,我天天給你上課,你還考不及格!卯卯都能全做對,你這個阿孃都不覺得羞愧嗎?”
夏小香狡辯:“要是你給我出和卯卯一樣的題,我也能做對。”
“卯卯才四歲,你和她比?”
“……”
二姨太敲了敲桌子:“今天要給你上課,我都放棄了陪大太太去逛街。你快點寫完,我好去和卯卯玩。”
夏小香苦著臉,心說:她也想和卯卯玩……
落地窗外,卯卯與大白貓已經快樂地蕩起鞦韆。
每每看到這個畫麵,樓老夫人都覺得驚奇。
她的貓本來膽子不大,受點驚嚇就容易躲到角落裏,和卯卯在一起,連鞦韆都敢蕩了。
不過,也隻有和卯卯在一起的時候,貓纔敢蕩鞦韆。要是隻有貓一隻,剛推起來,它就要嚇得飛躥走。
樓老夫人幫著推一會兒鞦韆,便見一輛汽車從外麵駛了進來。
是出門逛街的大太太與大姨太、三姨太迴家了。
一下車,看見在庭院裏玩耍的卯卯,三姨太便提起手中的袋子,興衝衝地往這邊來:“寶貝!看四媽媽給你買了什麽。”
三姨太抖開手裏的呢絨外套。
外套不稀罕,她的衣櫃裏倒有許多件同樣材質,也有樣式更好看的。稀罕的是,她手裏的外套有兩件,一件大,一件小。
大的那件披自己身上,小的那件披卯卯身上。
三姨太描的彎彎細細的眉毛揚起來,喜笑顏開道:“我在百貨公司裏看見,擺在一起賣,一眼我就相中了。我和卯卯穿上走出去,人家一眼就能看出來,我們是母女倆。”
五個媽媽呢,走在一起,外人看了都要分辨好一會兒。
大姨太:“卯卯,我也給你買了一雙新鞋子。”
大太太將手提袋交給女傭,過來與她們聊天。
樓老夫人:“怎麽那麽早就迴來了?”
“我們路過仁濟醫院時,看見鳳舉手底下的士兵在抓人,抓了好幾個醫生。”大太太說:“怕是有什麽事,就先迴來了。”
“醫院?”樓老夫人思索:“鶴鳴就在醫院裏,不會出什麽事了吧?”
大太太等人隻遠遠在外麵看了一圈,具體也不清楚。
能讓樓鳳舉派人抓的,定然不是什麽小事。隻能等他迴家後再得知。
隻不過,當晚,樓大帥與樓鳳舉都沒迴家,她們反而是從樓鶴鳴口中聽說事情緣由。
“假的檢查報告?!”
樓鴻漸瞪大眼睛:“檢查報告還能作假?那要是有人改了我的體檢結果,捏造我的病情,我豈不是要白挨一刀?”
樓鶴鳴點頭:“我想,幕後之人就是這個目的。”
雖然在外科手術中,治療就是要切開人的肚皮,可人又不是棉花,光是切開又縫上,都得遭一大罪,更何況艾倫的身體狀況比普通人差一些,一不小心,可就是要人命的。
不用如何解釋底下暗藏的陰謀有多險惡,除了卯卯之外,在場所有人都已有聯想。
手術難免意外,如果隻是手術意外,病人家屬也不是不能夠接受。
可若是還誤診了呢?
切開了肚子後,發現裏麵的器官健健康康,不但不需要治療,反而還因此讓病人丟失了性命。換做任何一個家屬,都無法接受這個事實。
試想一下,如果他們的家人遭遇這種事情,他們一定會竭盡全力讓那個醫生付出代價!
更何況,艾倫的家屬還不是普通人。
給艾倫治病的,也不是普通人。
想要攪渾水的幕後之人買通了幾個做檢查的醫生,用一份假的檢查報告,差一點點,就要實現一個大陰謀!
樓鶴鳴忍不住摸了摸身旁妹妹的小腦袋,“這一切,都是多虧了卯卯提醒我。”
“昂?”
卯卯仰起小腦袋,呆呆地看著哥哥。
從哥哥說艾倫的檢查報告有問題開始,後麵她就聽不懂了。
“本來,我安排了艾倫今天動手術,如果不是卯卯提醒我艾倫沒做過檢查,我也不會發現有問題。”樓鶴鳴心有餘悸地說:“但凡晚一點,一切都來不及了。”
但是恰恰好好,因為卯卯的及時提醒,他在一切發生之前攔住了。
光是想想,樓鶴鳴心裏湧上來一陣接一陣的後怕。
醫生靠著檢查結果來給病人治病,誰會懷疑檢查報告有問題?
作為一個醫生,他見過許多生死,醫生不是神明,也不是沒有過手術搶救失敗的例子。但他絕不想要見到,一個病人不是因為他竭盡全力後仍無法挽迴的死亡。
他的醫術可以精進,但生命無法迴頭。
樓鶴鳴撫著妹妹柔軟的頭發,輕聲道:“卯卯,謝謝你。謝謝你救了艾倫。”
卯卯一臉呆呆地看著他。
好半天,她才反應過來:“啊!”
“哥哥,你是說,有人想要害艾倫嗎?”
“沒錯。”
“太可惡啦!”卯卯氣憤地握緊小拳頭捶了一下:“壞人!”
“沒錯,他們都是壞人!”
樓鴻漸繞過來,忍不住將卯卯高高抱舉起來,在空中轉了兩圈,然後在她臉頰上左右各親了一大口。
“啵”的兩聲,十分響亮,惹得其他兩個兄弟都站了起來。
“卯卯,你真是太厲害了!”樓鴻漸愛不釋手地抱著妹妹,摸了又摸,像摸佛像給自己沾光一樣:“要不是你,二哥就要被人害了。”
“昂?”
卯卯被哥哥一雙大手揉來揉去,剛才鼓起來的怒氣也被稀裏糊塗揉走了,軟乎乎的奶肉都被揉變了形,被樓燕綏抱過去的時候,腦袋也被揉得暈乎乎的,兩眼轉蚊香圈。
她暈乎乎地說:“卯卯……卯卯不知道……”
“三哥,你別太激動了。”樓燕綏把妹妹重新整理好,警惕地看著兄長:“你別把卯卯嚇到了。”
“阿綏,你別怪我,我……我忍不住嘛!”
要不是大白貓跑的快,樓鴻漸還想把貓抱起來也揉一遍。
“就差一點點呐,要是二哥真的給那個什麽艾倫動手術了,現在,就換成二哥被大哥抓走了!”樓鴻漸語氣誇張:“還有那個迪恩先生,以前我和他打過交道,可不是什麽好相與的人,說不定,我們全家都要被抓走!”
樓鶴鳴咳了一聲:“阿鴻,這就太誇張了。”
雖然不至於全家被抓走,但他肯定會被抓。
如果能夠不連累爸爸和海城,他也不介意犧牲自己。但他一個人的犧牲卻不一定能平息這場危機。
現在時局緊張,這件事情說不定會成為一個導火線,引發更大的災難。
海城幾百萬的人,乃至全國,不知道會有多少人淪為陰謀的炮灰。
但幸好,在災難發生前,一切都被阻止了。
別說樓鴻漸忍不住,其他人都忍不住,太太們湊過去,捧著卯卯的小臉親了又親,表達自己的激動。
連樓老夫人都沒忍住,抓著卯卯的兩隻小手,把她翻來覆去地看好幾遍,還撩起她的袖子,看上麵已經消失的針孔。
“我們卯卯是小福星。”樓老夫人一疊聲地道:“菩薩保佑,卯卯又救了我們一迴。”
“是卯卯保佑。”
樓鶴鳴握著卯卯白胖的胳膊,指腹摩挲著上麵針點曾出現過的地方:“要不是卯卯將感冒傳染給你們,她這段時間也不會和我一起睡,昨晚也就不會提醒我了。”
樓鴻漸摸著鼻子,犯嘀咕:“這麽說,我們還病的好了?”
“病的好不好,我不知道。”
樓鶴鳴看著被圍在人群中的妹妹,金邊眼鏡後的眼睛笑意溫柔:“但我知道,卯卯和我一起睡覺,就是好事。卯卯,以後你天天和二哥一起睡覺,好不好?”
“喂,二哥,你別渾水摸魚!”
“對,我不同意!”
卯卯努力從大人們的愛意中掙紮出來。
頭發亂了,衣服亂了,臉頰的奶肉上也印了好幾個口紅印。
她呼哧呼哧喘氣:“卯卯什麽也沒有做呀?”
“怎麽沒有?”
眾人異口同聲地說:“卯卯,你做的太多了!”
沒有人比樓家人更明白小福星多有福氣了。
也沒有人比樓鴻漸更深有體會,他們究竟沾了多少光了。
自從卯卯來到他們家後,好事就一件接著一件,也救了一個又一個人。
先是幫他拆穿騙子,又幫大哥躲過了炸藥。
阿綏也因為卯卯重新振作起來,現在,二哥也被卯卯救了!
不敢想,如果沒有卯卯,大哥二哥都出事,弟弟也還是抑鬱消沉的模樣,那麽,整個樓家不就隻能靠他?
靠他?
樓鴻漸打了一個哆嗦。
樓鴻漸擠過去:“卯卯,晚上和哥哥睡吧,哥哥都好久沒和你一起睡覺了!明天哥哥帶你出去玩啊!”
樓鶴鳴抬手推開弟弟湊過來的臉:“阿鴻,你的病還沒好,離卯卯遠一點。”
樓鴻漸不甘心:“那我……”
“那個,我的病好了。”
夏小香在人群中舉起手,喜氣洋溢地說:“我量了體溫,已經正常,也沒有生病的症狀。不麻煩兩位少爺,卯卯可以迴來和我一起睡了。”
“……”
又是躲過一個大危機,她的病也好了。
夏小香興高采烈地想:今天真是個好日子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