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罪之有?」尼基福魯斯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傳遞至內殿的每個角落。他的目光徑直迎向禦座之上那至高無上的身影。
「我為羅馬人及聯軍的集體利益而默默付出,縱使拉丁人再怎麼誹謗於我,也不得不承認是我打破了達米埃塔的僵局。」他直接道出埃及遠征更黑暗的一幕:「耶路撒冷的王在整個遠征期間都極度不信任羅馬人,雙方矛盾愈演愈烈……可儘管如此,在大都督的見證下,我隻率領羅馬軍隊便攻下了對岸城區,更是『旱地行舟』,再到最後的臨門一腳便可攻下整座城市。」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藏書廣,.超實用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甚至在談判桌上,麵對薩拉丁狡猾的使節,也是我為聯軍爭取到了更多的籌碼。我本意是希望這筆錢能變成數萬將士賴以果腹的糧食,挽救大軍於險境之中。」
他的目光轉向站在皇帝身側的耶路撒冷使者,冰冷諷刺道:「然,阿馬爾裡克隻是一個中飽私囊之輩!他無視忍飢挨餓的戰士,倘若放縱他拿到這筆钜款,他也隻會將其用於完善宮殿,以及獎賞他的騎士們!」
尼基福魯斯挺直腰桿,即使半跪在地:「難道製止這種貪婪如卡戎的行為,保護數萬基督徒戰士的生命,維護聯軍整體的利益,反而成了一種『罪』?難道一個法蘭克人的麵子,比數萬將士更加重要?」
「放肆!」
尼基福魯斯的話音剛落,阿列克塞·科穆寧的嗬斥聲便迫不及待地響起。
「這就是你當眾毆打一位一國之君的理由?更何況他還是陛下的盟友,更是基督世界中極其重要的人物。」阿列克塞冰冷說道,言語中充滿了道德審判的意味:「高貴的皇族,卻在外族麵前丟失了寶貴的禮節與教養,這就是罪!你的行為,使帝國蒙羞!」
然,禍不單行,另一個聲音在人群中驟然響起:
「天主在上,我接下來的話句句為實!」鮑德溫從人群中走出,隨即半跪在中間空地,麵朝皇帝誠懇說道:「在達米埃塔之戰的最後階段,我率領勇敢的騎士與異教徒浴血奮戰,眼看勝利曙光即將普照……」說到這,鮑德溫的聲音徒然轉厲:「此人惶恐我等勇士會分走那份豐厚的戰利品,所以在眾目睽睽之下,肆意羞辱我等騎士!更是對我本人施以掌摑之刑!隨後,他竟像驅趕牲畜一樣,命人將我強行拖離戰場!」
「竟有此事?」周圍權貴聞言更是瞬間譁然。
阿列克塞立刻抓住機會,開口怒斥:「你眼中還有絲毫軍紀與信仰同胞之情嗎?你的行為如此惡劣,與那群反覆掠奪帝國邊境的波斯人又有何異?」他轉向皇帝誠懇鞠躬,其言外之意非常明瞭:如此惡行,若不嚴懲,何以服眾?
「你可真會血口噴人啊!」尼基福魯斯強壓心中怒火,向眾人闡述了真正的事實:「安條克人故意放走一批薩拉森人,致使碼頭被焚、甚至我都險些被殺!如此『公報私仇』的行為,難道不該被嚴懲?」
「夠了!」另一道聲音響起,並非來自皇帝,而是來自耶路撒冷的使者。後者上前一步,與尼基福魯斯怒目而視,激動說道:「如此看來,你不僅毆打了至高無上的國王陛下,還當眾羞辱了帝國皇後的兄長!無論你如何辯護,也無法掩蓋你骨子裡的野蠻與一直以來對所有為主事業『傾其所有』的十字軍諸國的蔑視!」使者因激動而失去了分寸,接下來他幾乎是不假思索地脫口而出:「一個流著異教徒血液的雜種,豈能……」
「嗯?」使者話音未落,一旁一直端坐不動的曼努埃爾突然開口,他那冰冷的目光死釘在此人臉上。
耶路撒冷使者不敢繼續開口,隨即向皇帝誠懇鞠躬。
曼努埃爾並未動怒,但他的眼神向殿內眾人清晰傳達了一個資訊:批評尼基福魯斯的行為可以,但一個外族人公然質疑甚至侮辱他身上流淌的皇族血脈,這等於是在質疑科穆寧家族的神聖性與統治帝國的正統性,也等同於在打皇帝本人的臉!
曼努埃爾的表情隨即變得複雜起來。為了不影響重建「普世帝國」的宏偉計劃,他需要給西方朋友們一個滿意的交代;但他也不想過於嚴懲尼基福魯斯,不僅僅是因為後者身份特殊,更多的還是「珍惜」此人的才華與勇氣。相比於肉刑,他更希望讓尼基福魯斯顏麵掃地,徹底明白皇權的威嚴不容置疑;要讓這個如同烈馬般的年輕人被自己徹底馴服,最終轉化為皇帝手中一把趁手的「武器」。
肅立在禦座下方右側,一直沉默不語的瓦塔澤斯元帥輕易看穿了皇帝複雜的眼神,他心中暗自想到:「陛下根本不在意西方人被如何羞辱,他在意的隻是帝國的大戰略不能被影響,以及科穆寧家族在帝國神聖且無可爭議的統治地位。」
所謂審判,不過是曼努埃爾在各方勢力間精心設計的一場「平衡遊戲」——用尼基福魯斯的「認罪服軟」來暫時安撫西方盟友的怒火,換取他們不要在這個節骨眼上給帝國添亂。
一想到這些,瓦塔澤斯不由得看向那道半跪在地的身影,心中甚至升起了一絲欽佩之情:在此等絕境下,依舊毫無畏懼、據理力爭,甚至敢於直麵皇帝……他實在是太久沒看到過這種人了。
此刻的內殿雖表麵上又陷入死寂,實則暗流湧動。在場的權貴們雖都是皇帝的心腹,但各個卻是心懷鬼胎。
阿列克塞與安多羅尼柯迫切希望看到尼基福魯斯被重罰,最好是一蹶不振。
君士坦丁·加布拉斯等幾位位高權重之臣對拉丁人在帝國多年來趾高氣揚的行為早已心生不滿;而尼基福魯斯的行為無疑讓這些本土權貴隻覺拍手稱快,故而表麵上雖未明確表態,但暗地裡更傾向於認為尼基福魯斯情有可原,輕罰就行了。
鮑德溫則死盯著那道背影,拳頭捏緊,咬牙切齒。此人當眾揭露真相,這比那一巴掌更讓他感到憤怒與羞辱……一想到這些,鮑德溫心中充滿殺意,隻盼著皇帝能下令將這個「該死之人」擲入大牢。
瓦塔澤斯的目光在皇帝、尼基福魯斯與幾個關鍵人物之間緩慢移動,心中盤算著局勢的走向與可能的結果。他保持著絕對的中立,但也在這場「審判」中大致瞭解到了真相。
他雖對尼基福魯斯有了更高的評價,但也深知皇權威嚴的重要性,因此在皇帝明確表態前,他不會開口。
他觀察到皇帝的右手在禦座扶手上,輕微地、有節奏地敲擊著——這是陛下在思考重大決定時無意識的肢體動作。
在場的一眾羅馬達官顯貴則分成了幾派:以阿列克塞與安多羅尼柯為首之人極力支援嚴懲尼基福魯斯;部分本土權貴認為輕罰即可;一些中立派,以瓦塔澤斯元帥為代表,則更希望「陛下自有聖裁……」;更有少數權貴竊竊私語:「異端活該被打!」
曼努埃爾將這一切都盡收眼底。身處禦座之上近三十載的他何嘗不懂在場眾人的性格與小心思?接下來,他隻是一個眼神,一旁宦官便心領神會,示意眾人保持肅靜。
片刻後,皇帝再次開口,他的聲音依舊是那種自以為掌控一切的冰冷與威嚴:「諸位愛卿之控訴是否為實?既然證據確鑿,你可認罪?」言畢,皇帝以一種極其複雜的眼神盯著尼基福魯斯,他心中暗暗想到:「服軟吧!為了重建『普世帝國』的大局著想!隻要屈服,朕不會重罰於你。」
然,尼基福魯斯接下來的回答卻讓皇帝心生殺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