達米埃塔傷痕累累的北牆在夕陽的餘暉下呈現著滄桑,牆磚上密集的凹痕無聲述說了這兩個月以來戰鬥的慘烈程度;而空氣中依舊瀰漫著混合了血腥,焦糊與尼羅河的複雜氣味。
塔奇丁雙手搭在城牆,疲憊的雙眼眺望著遠處升起裊裊炊煙的軍隊營地,隱約可聞的喧囂聲跨河而來。他想起午時那邊傳來的怒吼聲,已然清楚接下來幾天內會發生什麼。
「很高興能與你並肩作戰。」哈裡米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這位薩拉丁的叔父正順著塔奇丁的視線望去,他清楚決戰不可避免,便虔誠禱告著:「願安拉保佑。」
他們隨後來到了城內最大的廣場位置,在士兵的保護下兩人站在了最顯眼的位置,俯瞰著望不到盡頭的人群,他們是商人,工匠,士卒或教士,如今全都匯聚於此;人們彼此擁擠,眼神中交織著不安與微弱的希望。
所有人都明白,決戰即將到來。
哈裡米向前一步,人群的嘈雜聲便漸漸低了下去。他深吸一口氣,一雙銳利如鷹的目光掃視著每一個士兵與市民,他能感覺到人群中正蔓延著一股壓抑,絕望的氛圍。
「我的伊斯蘭同胞們!所有達米埃塔的市民們!」他的聲音陡然提高,確保現場每個人都能聽清:「看看我們腳下這片賴以生存的土地,我們世代居住於此,早已對這片土地產生了濃厚情感;可寧靜的日子卻被那群打著『以上帝之名』的異教徒所打破!」
哈裡米飽含悲憤,手指聯軍的方向,控訴道:
「他們滿口都是仁義道德,說著『以主之名』,可實際呢?主城區雖未淪陷,可諸位都看見了對岸城區淪陷後的悲慘下場!敵人將屠刀指向手無寸鐵之人,將婦女驅趕至清真寺內侵犯,將財富洗劫一空!」
哈裡米的每一聲控訴都像一記重錘,砸在現場每個人的心上,一些人低聲啜泣,更有甚者憤怒低吼。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看書首選,.超給力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他環顧人群,接著說道:「諸位仔細想想半個多世紀前,異教徒在黎凡特幹了何等喪盡天良之事吧!即使是聖城也未能倖免!」
「『有經人』的貪婪與暴行代代相承。他們不滿足於已有土地,所以將暴虐的爪牙伸向了埃及!他們想將我們的家園與信仰都連皮帶骨地吞噬殆盡!」
他振臂高呼,使人群的怒火被徹底點燃:「難道我們要像牛羊般任憑宰割?難道丈夫們忍心目睹妻子被糟蹋?難道我們願意目睹達米埃塔步入聖城的下場?」
「不!」廣場上爆發出震天的怒吼,士兵們用刀劍敲擊盾牌以示敵愾,市民們則攥緊拳頭,眼中燃燒著憤怒的火焰。
哈裡米拔出佩劍高舉於空中,厲聲說道:「那就為了我們的信仰與家園而戰吧!」
在哈裡米的鼓舞下,城內軍民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團結力量。青壯年們扛著沉重的石塊堵住靠近碼頭的所有小巷,以防敵人滲透防區;老弱婦孺則編織著箭矢,並承擔起了後勤職務。
塔奇丁發現科普特人也參與其中,他先是心頭一震,隨後湊近至哈裡米耳邊,語氣帶著難以掩飾的憂慮:「他們真的可信嗎?在如此絕境下,會不會在背後捅我們一刀?」
他的擔憂並非毫無道理:自先知大軍征服埃及與黎凡特以來,科普特人便開始遭受到穆斯林有意的打壓;9世紀起,阿拔斯王朝及後續歷代王朝都加深了針對科普特人的世俗與精神壓迫。搗毀教堂、焚毀書籍、奴役人群、強迫改信、加重賦稅……至如今,科普特人在埃及的影響力已大不如前。
哈裡米隻是搖著頭,他如是說道:「先前我便詢問一名科普特祭司為何要幫助我們,他是這般回答的:『當異端的飛石砸毀我們祈禱的教堂時,當我的兄弟姊妹倒在血泊中時,我便清晰地意識到,保衛家園不分信仰,不分族群,血債必須血償!』」
「這是共同家園的存亡之戰。」
塔奇丁被這擲地有聲的話語震住,他望著城中不分彼此、奮力備戰的景象,心中五味雜陳。他深吸一口氣,目光再次投向城外河道上的那十五條敵艦,腦海中浮現出一個困擾許久的問題。
「你會跟我說實話嗎?」塔奇丁直視哈裡米的雙目,猶豫許久後開了口:「大維齊爾的援軍還會到來嗎?」
從圍城之初到如今整整兩個月,期間僅有少量援軍抵達城市;而薩拉丁的主力軍隊到底在哪?被困城內的眾人已是無從得知。
哈裡米沉默了。他同樣望著那片被封鎖的河道,那些懸掛著羅馬鷹旗的戰船正不停地向碼頭運輸著士兵或物資,為接下來的決戰做準備。
作為薩拉丁的叔父,他比塔奇丁更瞭解那位年輕大維齊爾的個人能力,也更深知後者在朝廷之上所麵臨的困境。
薩拉丁·優素福·阿尤布,其個人絕非懦弱怯戰之輩!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達米埃塔的戰略價值,它是尼羅河三角洲的咽喉,是埃及糧倉的門戶,更是抵擋異教徒入侵的沿海要塞。
失去達米埃塔,整個埃及都將門戶大開!
他三十出頭從謝爾庫赫手中接過大維齊爾一職,此時法蒂瑪舊黨的暗流仍在湧動,他的統治根基未穩,大維齊爾需要運用好每一分力量去鞏固並加強他來之不易的權力。
至於達米埃塔?這座城市在聯軍海陸包夾之下,已成孤島。
哈裡米比城內任何人都更早意識到:薩拉丁已將達米埃塔視為「棄子」。
這位年輕的大維齊爾早就知道聯軍的補給撐不了多久,並且激戰數周已是人困馬乏。因此與其冒著巨大風險與聯軍進行一場勝負難料的決戰,不如將聯軍釘死在達米埃塔,耗盡他們的精力和補給。
那些零星抵達的少量援軍,不過是他拋給達米埃塔守軍的「希望之餌」,隻為讓他們支撐得更久,讓「釘子」更加牢固,直到聯軍徹底崩潰。
一想到這些,哈裡米痛苦地閉上眼。他並非貪生怕死之徒,隻是惶恐自己無法守住城市,辜負了大維齊爾對自己的期望。
再睜眼時,他沒有直接回答塔奇丁的問題,隻是轉移了話題,平靜地問道:
「城內的糧草還能支撐多久?」
塔奇丁被這突如其來的問題弄得一愣,不解地看著對方嚴峻的臉:「您問這個做什麼?但糧草還算充足,再支撐三個月也不成問題。」
哈裡米聞言,他沉思片刻,隨後抬手用力一揮,決然地道出緣由,他語中的每一個字彷彿都重若千鈞:
「集中起來,燒掉它!」
他指向對岸那映紅天際的篝火與喧囂:「『有經人』已無退路,他們的進攻必將前所未有般的瘋狂;因此倘若我們皆戰死,城市淪陷,那麼糧草將被敵人所用,接下來他們便會去攻打曼蘇拉,甚至是開羅。」
「為避免這一情況發生,我們也要斷掉自己所有的退路!燒掉糧食,告知城內每一個人,我們要麼與敵同歸於盡,要麼把他們趕回老家。」
「勝利,或殉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