騎上戰馬的尼基福魯斯勒緊韁繩,他最後一次回望這片「傷心地」。之後,他沒有片刻遲疑,率領餘下軍隊離開了這裡。
他來到這,改變了什麼,但最後好像什麼都沒改變:修道院院長依然享有免稅特權,肆意羞辱窮苦民眾;托馬的聲音依舊迴蕩,那些疾苦的普羅大眾,朝廷還是會另派官吏攜重兵前來,徵收重稅。
返程路上,他的腦海中又浮現出毛魯佐莫斯將軍那張複雜而痛苦的臉龐。尼基福魯斯終於明白他為何死活不隨自己一同「平叛」,他以「穩固後方,隨時支援」為由,堅決地留在了阿提卡。
那時,尼基福魯斯曾以為這是怯懦或推諉,但如今才痛徹心扉地明白,毛魯佐莫斯早就知道當地「叛亂」的真相——那不過是被逼得活不下去的庶民在絕望中的反抗。他不忍自己的手上沾滿這些與他血脈相連的普羅大眾的血。
更心痛的是,毛魯佐莫斯自己就出生在伯羅奔尼撒。他這次不是衣錦還鄉,而是以「平叛者」的身份,帶著帝國的鐵蹄踏回故土,直麵那些可能曾是他鄰居或親友的父老鄉親——他不敢麵對,也不願麵對這些,所以將「平叛」重任完全交給了尼基福魯斯這個「外地人」。
時間飛逝,當狄奧多西城牆終於出現在視野中時,迎接兩位將軍的便是盛大的儀式和震天的歡呼。從金門走出來的安德洛尼柯率領著一眾朝中大臣,滿麵春風地將他們圍在中間,將他倆視為「平叛英雄」,祝賀聲如潮水般湧來。
然而,這些耀眼奪目的「榮耀」與「祝福」,對尼基福魯斯而言卻更像是嘲諷與詛咒。大臣與市民口中的「英雄」一詞,更像一根根冰冷的針,反覆刺向他目睹過人間疾苦的良知之心。
新羅馬的繁榮與他在伯羅奔尼撒所見的衰敗形成了極為鮮明的對比。這些身居高位的達官顯貴,掌握著社會最豐富的資源與財富,可他們何曾低下過那高貴的頭顱?去親眼看看普羅大眾所承受的深重苦難?而這苦難正是由他們一手釀造而成。 伴你閒,.超方便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在達官顯貴的眼中,這所謂的「英雄」,不過是替他們成功維護了既有權力的棋子。
當尼基福魯斯重新踏入金碧輝煌的布拉赫納宮,單膝跪在大理石地麵時,禦座之上的「人間基督」正以複雜的目光審視著他。
曼努埃爾驚訝於尼基福魯斯極為迅速地完成了鎮壓伯羅奔尼撒叛亂的艱巨任務,並且還成功找到並帶回了他的寵臣彼得拉克。
這份遠超預期的效率,使曼努埃爾欣喜之後,心裡卻開始後怕起來。
相比之下,此人是如此年輕,如此幹練,更流淌著與自己同樣高貴的血脈,倘若完全效忠自己那還好,可一旦心生異念……想到這,曼努埃爾的腦海中甚至閃過一絲極為惡毒的念頭。
他深知權力的遊戲規則,一個能力極強、又博得部分人心的年輕將領,其潛在的威脅遠勝於十個庸碌無能之輩。曼努埃爾寧願平日裡身邊都是安多洛尼柯這樣的蠢豬——這些人的「小黑料」,如貪婪、腐敗,有這樣的把柄攥在自己手中,曼努埃爾隻需握緊這些證據,同時慷慨地維持著他們的權力和地位,就能讓他們成為自己的「看門犬」。
而尼基福魯斯對他而言,更像一柄雙刃劍,雖鋒利無比,卻又讓他感到難以把握。
「尼基福魯斯·科穆寧,」曼努埃爾那威儀的聲音率先打破了殿內的寂靜,他如是說道:「朕委以你鎮壓叛賊之重任,想不到你竟如此神速便告完成。意外之喜的是,你還能尋回朕的愛臣。你的出色表現,是『吾主耶穌』賞賜於朕與羅馬的又一位將才!朕心甚慰。」
皇帝的讚譽聽起來真誠而有力,迴蕩在空曠的大殿裡。
然而,這讚許的餘音尚未散去,皇帝話鋒一轉,厲聲道:「但是!」他的陡然拔高,語中儘是憤怒:「瑟烏姆之戰,你竟敢公然違抗朕的旨意,還在眾目睽睽之下,撕碎朕的禦令!如此惡行,你將朕的權威置於何地?朕的旨意,在你眼中便是廢紙一張?」
尼基福魯斯猛然抬頭,與皇帝冰冷、審視的目光對視的那一刻,後者隻覺心頭一震,這個堅毅而又不卑不亢的眼神,讓皇帝的思緒回到了二十多年前,他的父兄也曾用同樣的眼神去審視、打量他,而當時還未端坐禦座之上、隻是排行最末皇子的曼努埃爾迫於父皇製定的「長幼有序」嚴格等級秩序的壓製下,隻能卑微的去討好父親與三個兄長。
一想到這裡,皇帝的心中升起一陣煩躁。
而一旁的安多洛尼柯早就對尼基福魯斯心懷怨念,此刻見皇帝勃然大怒,腦海中迅速閃過想法,隨即,他立刻從人群中出列,如是說:「此人狂妄自大,目中無人,從未將陛下的威嚴和臉麵牽掛在心頭!如此藐視皇權,若不嚴懲,何以正綱紀?臣懇請陛下,重罰此人,以儆效尤!」他的話語如同毒蛇的信子,直指尼基福魯斯。
殿內的氣氛瞬間降至冰點,殿中所有人皆屏住呼吸,等待皇帝接下來的話。
然,就在此刻,陸軍元帥安德洛尼柯站了出來,他雖與安多洛尼柯同名,但立場不同。
安德洛尼柯先是沉穩地向曼努埃爾躬身,然後為尼基福魯斯辯護道:「陛下,此人抗旨出戰,確是事實,不容置辯。然而,」他的話鋒同樣一轉,語氣懇切道:「所有參與了那場戰爭的人,不論達官顯貴或是普通士卒,大家皆知,正是尼基福魯斯臨危不懼,洞察戰機,主動出擊,才能扭轉乾坤,使我軍免於潰敗,終致完全勝利!所以,他是此戰之頭功。」
「更何況,在此次的伯羅奔尼撒之事中,是尼基福魯斯迅速平定叛亂,於混亂中艱險救下陛下您的近臣。所以,懇請陛下念在其赫赫戰功與一片忠心上,寬宥其罪。」
安德洛尼柯話音剛落,他便將目光對準了站在皇帝身邊的彼得拉克,後者瞬間反應過來,便正身麵對皇帝,將自己在伯羅奔尼撒的險境說了出來:「陛下,那位大人所言極是!若不是尼基福魯斯及時趕到,我恐怕就被當地人燒成灰了。」
「陛下,雖然他抗旨確實有錯,但念在其立下如此大功,還救了臣的性命,所以懇請陛下允許他以功抵過,從此既往不咎。」彼得拉克的聲音帶著十足的懇求,他想起了那天的危險處境,已是將尼基福魯斯視為救命恩人。
曼努埃爾端坐於禦座之上,閉上雙目,沉思著。他心中明白,安德洛尼柯掌握重兵,更重要的是他還是「自己人」,而彼得拉克直接關乎著他與西方世界的親密關係,所以必須要顧及這位寵臣的顏麵。
更重要的是,兩人還為他遞上了一個恰到好處的「台階」,使皇帝的臉麵有地方可「安放」。最終,曼努埃爾睜開雙眼,表情逐漸緩和,目光再次落在單膝跪地的尼基福魯斯身上。
「兩位愛卿所言極是,」曼努埃爾的語氣又恢復成最開始的平靜,他的臉上甚至還帶上一種刻意的假笑。
「朕之為人,眾人皆知:朕心胸開闊如海,從不將眾臣無意冒犯之過記在心上。」他頓了頓,目光掃視全場,就好像在展示他的「仁慈」,「既然兩位愛卿都給你求情,那麼……」
皇帝的聲音在大殿之內極為清晰:
「朕決定,赦免其『罪』,以功抵過,此後朕便既往不咎,此事就到此為止吧!」
「謝陛下!」尼基福魯斯機械性地回復,他明白皇帝那假惺惺的「仁慈」,更像是某種警告。
曼努埃爾的決定,不是真正的諒解,而是一場精心計算後的權力交易,用尼基福魯斯在瑟烏姆的成果,與在伯羅奔尼撒沾滿鮮血的「功勳」,換來了他暫時擱置的怒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