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尼亞提斯的聲音迴蕩在在學堂裡,他的眾多學子此刻屏息凝神,專注傾聽他講述的那段關於當今皇帝的塵封往事:
「其一,波斯人的蘇丹在簽下條約後,火速返回了以哥念。狡詐的他並未遵守承諾,而是對叛亂的部落和敵人發起了報復,最終成功征服了塞巴斯蒂亞與阿馬西亞。」
「其二,」霍尼亞提斯頓了頓,道:「陛下在新羅馬的那段日子並不好過。我問過一位退隱山林的老教士,那時他還是個不起眼的修士,卻全程目睹了陛下被迫受洗的整個過程。」
「他被浸濕在聖水中,然後站在聖母瑪麗亞與其他大天使的聖象前,向它們懺悔自己自從出生起所做的『種種惡行』。」
「陛下的導師,上等司硯官約翰·卡馬特洛斯為他安排了複雜的宮廷教育:羅馬式的騎術與劍術訓練使他在剛開始時難以適應;軍事學考驗著他的頭腦;拗口的神學試圖重塑他的靈魂。」
「但陛下也有意外收穫,」霍尼亞提斯撫摸著鬍鬚,道:「他在幾何與藝術學上有著異於常人的天賦。後來返回新羅馬時,憑藉這些特長,他在曼努埃爾麵前重拾信任。」
「然而,」霍尼亞提斯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獨有的洞見,「最深的折磨來自人心,達官顯貴與皇帝總是無時無刻提醒著他的『異類』身份。」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追書就上,.超讚 】
曼努埃爾總能在各種場合出現,以蔑視的眼光看待尼基福魯斯,後者好似真的是一件被俘獲重塑的兵器。而皇帝身邊最忠實的狗,安多羅尼柯·安格洛斯,則將這種羞辱演繹得淋漓盡致。
某一天,皇帝興致,攜眾官前往皇家獵苑,而尼基福魯斯也在其中。
一次狩獵活動中,尼基福魯斯敏銳捕捉到灌木叢中的一絲異動,那是一隻受驚的野兔猛地竄出。幾乎是本能,流淌在血脈中的基因被喚醒,少年引弓搭箭,箭矢破空,精準地射穿了野兔的後腿,將它釘在地上哀鳴。
好巧不巧,幾乎是同一時刻另一隻箭落在一旁,尼基福魯斯順著箭矢飛來的反方向看去,那騎著馬,收回手中短弓的正是曼努埃爾。
少年心中剛閃過一絲久違的快意,周圍的空氣卻驟然凍結。
曼努埃爾勒住馬韁,目光掃過掙紮的獵物,又緩緩移向尼基福魯斯,臉色陰沉冰冷。
「好身手,從小馳騁草原,練得一身本領。」安多羅尼柯立刻上前,他忘不了那天在「野蠻人」麵前的醜事。他看似祝賀,實則話鋒突然一轉,「甚至連獵物都搶在陛下之前,」
「是想證明你的本領,已淩駕於陛下之上?」
四周的達官顯貴無人發聲,最後僅有同樣流淌著突厥血脈的阿克蘇赫一人站出,為尼基福魯斯打著圓場。
「陛下息怒,此人年少無知,未能熟悉羅馬之禮節,實則並無二心。」
阿萊克修斯·阿克蘇赫,一位在約翰·科穆寧時期便大放光彩的前朝老將,在曼努埃爾執政的這些年以來,也不得不低下頭顱,倍感屈辱。
儘管如此,現場氣氛依然緊張,尼基福魯斯攥緊韁繩,指節捏得發白,屈辱感幾乎讓他難以呼吸;而曼努埃爾並未聲張,他靜觀事態變化,最後再以合適的時候出手,這便是帝王的權術。
「為了讓你更好地融入羅馬,洗掉那些異教徒獨有的陋習,」安多羅尼柯揮手,侍從端上一個銀盤。盤中是一塊煎得滋滋冒油的豬肉,旁邊還有一杯葡萄酒。「吃掉它,喝掉它。連同五臟六腑也一併『受洗』,向陛下,也向在場的諸位賢臣猛將,證明你已徹底告別過去。」
烤熟的豬肉味混合著酒氣,對尼基福魯斯來說卻讓他胃裡翻江倒海。這不是食物,這是對他信仰、出身、乃至人格的踐踏和羞辱。無數道目光聚焦在他身上,冷漠、好奇、期待;而曼努埃爾高踞馬上,沉默地看著,像欣賞一齣好戲。
他閉上眼,顫抖伸出手,抓起那塊視為「禁忌」的豬肉,塞進嘴裡;接著抓起酒杯,將葡萄酒灌入口中。
「很好!」安多羅尼柯見狀知道目的達成,便令人一起鼓掌,「這纔像個真正的羅馬人,一個合格的『尼基福魯斯·科穆寧』。」
曼努埃爾見狀,嘴角浮現一抹不易察覺的上揚,麵對這樣的突發情況,安多羅尼柯的這一舉措無疑加強了帝王的威儀,更是讓那混血的少年在眾人麵前屈服——皇帝忌憚一切可能威脅皇位的潛在之人,尤其是同為紫室的成員。
「年少時的陛下在新羅馬過得極為痛楚,」霍尼亞提斯嘆著氣,雖然這位皇帝在位期間總是以一些「莫須有」的罪行將他投入大,但他從未遭受身軀上的懲罰,並且總是很快就被釋放出去。
「就在陛下絕望如烏雲密佈,幾乎要將他徹底吞噬時,一道溫和的光,穿透了厚重的陰霾。這道光來自他的堂哥,曼紐爾·科穆寧。」
曼紐爾是尼基福魯斯在這冰冷城市裡遇到的、為數不多的親人。他年長幾歲,有著深邃的輪廓,他的眼神溫和而睿智,舉止從容,他敏銳地察覺到了堂弟深藏的苦悶和日漸枯萎的精神。
一天傍晚,曼紐爾邀請尼基福魯斯來到他的府邸。晚餐時,他無意間看見尼基福魯斯手腕上的一道淺疤,那是童年縱馬科尼亞時留下的印記,如今成了連線過往的憑證。
「我的堂弟,」曼紐爾的聲音響起,帶著十足的關切,「這裡的空氣,是否能讓你舒暢些?」
尼基福魯斯抬頭,堂弟那關切的眼神清晰可見,他沒有說話,隻是點頭。
曼紐爾並不急於追問,隻是令僕人離開,確認房間內並無第三者之後,他才緩緩開口:
「這座城充斥著看與看不見的荊棘和寒冰,我明白你承受著讓我難以想像的痛苦。曼努埃爾,還有他的走狗,他們都慣於踐踏他人尊嚴來彰顯自己。」他的聲音低沉而有力,「但請相信,並非所有羅馬人都如此。科穆寧家族,也並非隻有驕橫與冷酷。」
尼基福魯斯緊繃的精神似乎鬆懈了一絲。
曼紐爾深吸一口氣,彷彿下定了決心,聲音壓得更低,帶著鄭重的意味:「我給你講一個人,他是我們共同的親人,是我的父親,也是你的叔叔——安德洛尼卡·科穆寧。」
「安德洛尼卡·科穆寧?」尼基福魯斯他對這位素未謀麵的叔叔毫無印象,但從曼紐爾眼中加深的情緒和壓低的聲線裡,他嗅到了一絲不一樣的氣息。
「他是真正的紫室,是阿萊克修斯的直係後代,流淌著科穆寧家族最純粹的血液。」曼紐爾的語氣帶著崇敬,「他勇猛、智慧,曾為帝國立下赫赫戰功,也深得曼努埃爾信任。」
他的聲音突然變得艱澀,語氣帶著惋惜與痛苦,「本該大好光明,卻在一夜間墜入地獄。而罪魁禍首,還得是我們的『人間基督』。」
「皇帝將他投入了那座插翅難飛的『鉛牢』當中。」
「鉛牢。」尼基福魯斯本能的緊張起來,因為這名字本身就透著冰冷與絕望,他在約翰·卡馬特洛斯那裡聽過它的傳聞,那是一個坐落於新羅馬某一個地方的監獄,那裡牆壁厚達數米,唯一的窄窗懸在高處,終日不見陽光。
不知多少人因觸怒皇帝或其他達官顯貴,而被擲入這可怕牢籠,被捥目,割舌或閹割,在此度過餘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