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中飛人」的鬧劇與街頭嘲諷暫時告一段落。
三天後的清晨,當第一縷微光照入旅舍,羅馬人的使者便已抵達此處,後者傳達了皇帝的召喚:曼努埃爾·科穆寧·杜卡斯陛下,召蘇丹阿爾斯蘭即刻入宮,商定條約細節。
阿爾斯蘭沒有帶著尼基福魯斯一起去,他讓後者待在旅舍,而他自己則在侍從的攙扶下,踏上了那條通往權力核心的道路。
轉眼間,車隊便已抵達布拉赫納宮,蘇丹驚訝的發現此行並非前往接見內殿,而是由宦官引領,穿過層層防守的宮門,最終抵達國庫。 【記住本站域名 超貼心,.等你讀 】
沉重的大門緩緩開啟,眼前景象瞬間讓阿爾斯蘭呆立當場,身軀幾乎僵直。
金銀珠寶,遍佈於此。
堆積如山的財富,成箱成箱的「海佩倫」與其它錢幣在昏暗的光線下閃爍著令人心悸的光芒,金塊整齊碼放,還有那些鑲嵌著寶石、祖母綠、珍珠的聖物匣與器皿陳列在架子或托盤內。
來自波斯的上等絲綢在角落裡堆疊出斑斕的色彩,還有精緻的金銀器皿,教會常用的聖餐杯,無時無刻都彰顯著奢靡。
這不僅僅是財富的展示,更是曼努埃爾二十餘年執政下,無休止榨取的成果。
阿爾斯蘭似乎聽到無數貧民在重稅下的哀嚎,還有農夫在土地上揮汗如雨卻撈不到半點好處的辛勞,商賈在苛稅中的嘆息。
如此充盈的國庫,實則是對皇帝抽骨吸髓般榨取而來的。同樣身為君王的阿爾斯蘭這時心中卻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既有對羅馬帝國在物質上絕對強大的無力感,也有對「治國安民」這個真理的感悟:羅馬的強盛,是建立在無休無止的剝削之上。
可在這時,曼努埃爾·科穆寧從國庫的陰暗處走出,他身著紫袍,目光掃過阿爾斯蘭那震驚的臉龐,嘴角勾起一絲不易察覺的上揚,他從蘇丹進庫前便一直於暗處窺視。
自認為玩轉權術的他深知沒有人能真正抵擋如此直觀的財富震撼,用國庫那足以壓垮人心的財富,徹底震懾住這位從窮山僻壤之處走來的「乞丐之王」。
「隨朕來,波斯人的蘇丹。」皇帝的聲音在空曠的寶庫中迴蕩。
他們離開國庫,轉入一間光線柔和的會客廳,這裡的氣氛與剛纔不同,空氣中都瀰漫著昂貴的薰香,兩側牆壁上掛著描繪聖人故事的馬賽克壁畫,地上鋪著厚實的波斯地毯。
而吸引阿爾斯蘭的,是房間中央的一張長桌上陳列的物品。
那裡擺放著皇帝準備贈予他的「禮物」。
十多個沉甸甸的亞麻袋敞開著口,露出裡麵成色極好的海佩倫;幾套精心刺繡的華貴禮服,一套由純銀打造的,刻著花紋的酒杯,數個精緻器皿在陽光下反射著柔和的光澤,此外還有數匹織工繁複的頂級亞麻布,其細膩程度遠超突厥人想像。
這些物品,對於坐擁寶庫的皇帝和其他達官顯貴而言隻不過是九牛一毛,隨手可得的尋常之物;但對於資源匱乏、生產力極度落後的羅姆蘇丹國來說,每一件都堪稱稀世珍寶,堪稱權力與地位的象徵,因為它們幾乎從未在科尼亞宮廷中出現過。
曼努埃爾走到桌前,隨意拿起一隻金盃把玩,如此尋常的宮中之物,卻是平民一生甚至幾輩子都無法得到的奢侈。
他的目光銳利地鎖定阿爾斯蘭,道:「這些是朕贈予爾的禮物,『浪子』可願意接受?」
阿爾斯蘭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激起的漣漪,努力維持著平靜,道:「陛下啊,您所賜予的一切,『浪子』豈敢拒絕?我將感激地接受您的饋贈。」
曼努埃爾對蘇丹的回答似乎很滿意,但仍決定繼續加深考驗。他放下金盃,走到阿爾斯蘭麵前,開口道:「若朕將這些財富,」
他指向會客廳的禮物,又指向國庫的方向,「傾注於朕的軍隊,不管是招募勇猛的傭兵,還是賞賜給忠誠的羅馬將士。朕的敵人,那些圍在帝國邊疆、覬覦這片土地上的財富的的豺狼虎豹,他們可有抵擋的可能?」
這個問題,如達摩克利斯之劍懸掛於阿爾斯蘭的頭頂,它直白的向這位「乞丐」蘇丹炫耀著羅馬的財力所能轉化的恐怖力量,更是在警告他:看清差距,不要心生異念。
沉默片刻,阿爾斯蘭抬起頭,臉上露出一種混合著震撼與坦誠的表情,聲音卻又帶著一絲顫抖:「陛下啊,若『浪子』能掌握如此巨額的財富,我早已揮師四方,征服所有膽敢與我為敵之人了。」
曼努埃爾聞言,臉上露出一個帶著優越感的笑容,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以羅馬雄厚之國力震懾野蠻人,以此達到「不戰而勝」的效果。
他聲音威嚴,直言道:「朕今日將這些財富贈予爾,正是要讓爾及所有異邦人都知曉朕的慷慨。爾要明白,真正強大的人並非隻是富裕,而是能隨心所欲、願意將海量財富賜給他人的存在。」
他吐露出的每一個字句好像都在強調他作為「人間基督」的至高無上。
阿爾斯蘭看著眼前金光閃耀的禮物,臉上浮現出「欣喜若狂」的神色,好似真的被這從天而降的潑天富貴砸暈了頭;然而,在「貪婪」的眼眸的深處,卻是絕對的理智。
憑藉兩次入宮以來的種種情況,他評估著眼前這位皇帝:好大喜功,目中無人,渴望展示權威與慷慨,眼中視外人如螻蟻。
蘇丹似乎帶著已是感激不盡:「仁慈慷慨的『父上』,您讓我受寵若驚,我該如何報答您呢?我在此承諾,我願意將塞巴斯蒂亞及其周邊土地歸還給『父上』,讓它們重新回歸羅馬懷抱。」
曼努埃爾的雙眼閃爍,他十分清楚塞巴斯蒂亞是安納托利亞的戰略據點,它的回歸對羅馬與他個人的威望來說都具有重大意義。皇帝臉上的笑容更加舒展,他的語氣明顯溫和許多,「朕接受你的承諾,如果你後續能以行動證明這份忠誠,朕還會賜予你更多的金錢與支援!」
最終,條約的細節被敲定:
「其一,阿爾斯蘭返回羅姆後,即刻將塞巴斯蒂亞及其周邊爭議領土歸還羅馬。」
「其二,曼努埃爾皇帝將公開支援蘇丹清剿亞吉巴桑,並默許蘇丹向達尼什曼德和奇裡乞亞方向擴張,以削弱這兩個可能威脅到羅馬的東方隱患。
「其三,尼基福魯斯·科穆寧作為兩國「友誼」的象徵與人質,將永久留在君士坦丁堡,以紫室的身份生活,接受羅馬化教育,其過往身份被徹底剝離。」
阿爾斯蘭在衛兵的「護送」下,帶著那幾車沉甸甸的「饋贈」回到了旅舍,僕人們忙碌地搬運著皇帝饋贈的禮物,並由衷祝福蘇丹的「成功」。
尼基福魯斯站在一旁,直到喧囂暫時平息,兩人獨處時,阿爾斯蘭才示意少年靠近。他坐在簡陋的椅子上,望著窗外逐漸被黑暗吞噬的城市輪廓,話中帶著一種看透世俗的蒼涼與決絕:
「你看,」他指了指那些在室內堆砌的禮物,「這便是皇帝的『慷慨』,以羅馬人的公共財富來滿足自己的私慾,向外人大肆揮霍以加強自己的威儀。而平民卻食不果腹,終日為生存忙碌,而他們用血汗堆砌出的財富卻被一人揮霍,後者僅僅是為了虛榮與放縱。」
他轉過頭,目光直視尼基福魯斯:「如果羅馬人的皇帝代代都這樣,隻知道揮霍與掠奪,無視民間疾苦,終日沉溺在不切實際的幻夢中。」
阿爾斯蘭的聲音壓得更低,生怕隔牆有耳。
「那麼,這個看似永恆的帝國,離它覆滅的日子,恐怕就不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