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身份認同
尼基福魯斯站在總督府邸的最高處,俯瞰著他治下的開塞利城。
這座城市在大雪紛飛時更顯得靜謐,教堂的鐘聲與清真寺的喚拜聲交融,士兵操練的呼喝此起彼伏,羅馬人的鐵錘敲打聲混雜著突厥商販的叫賣—一這一切曾是他引以為傲的「秩序」,一個在夾縫中艱難求存的理想國縮影。
然,阿拉丁王宮的態度卻讓這一切煙消雲散。
原因極為簡單:無非是舊調重彈他信仰的「不純」與軍隊的信仰結構與蘇丹國的傳統背道而馳。
更讓他心寒的是舅舅阿爾斯蘭的反應——默許。
這位重新統一國家的君主既沒有斥責流言,也沒有為外甥辯護,反倒是召見了長子庫特布丁。
他的腦海中重新浮現起安德羅尼斯方纔的警告:「當王權尚不穩定、國家有再次分裂的危險時,親情便是隨時都可以拋棄的次要品。」殘酷的政治法則,正以最**的方式在他眼前上演。
他,尼基福魯斯·科穆寧,或者說阿紮卓特魯·蘇萊曼貝伊,從來都不是蘇丹國真正的「自己人」,在眾多突厥權貴眼中,他隻是一把愈發棘手且難以揮動的劍。
「迷途羔羊?」尼基福魯斯咀嚼著安德羅尼斯對他的稱呼,嘴角扯出一絲苦澀的自嘲。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讀小說選,.超流暢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他以為逃離了新羅馬的爾虞我詐,在卡帕多西亞找到了施展抱負、證明價值的淨土。
他守護這裡的人民,無論他們是基督徒還是穆斯林;他建立秩序,吸納所有願意效忠之人,無論其出身。
但現在,不過是黃梁一夢罷了。
在衛兵的護送下,他沿著開塞利的一條主要道路前進,沿途看見街巷間,許多人依舊在用帶著濃厚卡帕多西亞口音的羅馬語交談,而他們的眼神中,既有對被異族統治的習以為常,也有對羅馬家園的懷念與認同。
城中大多數人皆是正教徒,他們的祈禱方式、節日慶典、乃至對「羅馬」這個概唸的模糊歸屬感,都深深植根於這片土地的記憶,共享著一種對羅馬文化的認同感。
這便是這個古老文明偉大的根源。
「我究竟是誰?」這個困擾尼基福魯斯至今的問題,此刻終於有了答案:
他是尼基福魯斯·科穆寧,流淌著科穆寧皇族的血液。
他曾在布拉赫納宮過著提心弔膽的日子,也在阿拉丁王宮接受了舅舅的庇護。
他渴望認同與價值,更渴望一個能讓他施展才華、沒那麼多爾虞我詐的舞台。
然,命運兜兜轉轉,在卡帕多西亞這片充滿傳奇色彩的土地上,在經歷了那麼多坎坷後,他終於看清自己的底色。
被阿拉丁王宮的一眾權貴所構陷,而蘇丹的默許更是「臨門一腳」,徹底粉碎了他對蘇丹國歸屬感的最後幻想。
親情?在政治現實麵前,狗屁不是。
他所有的努力,譬如組建新軍與穩定秩序,在那些達官顯貴眼中,不過是「有經人」的聚集地與「自立為王」的溫床。
這裡沒有他的未來,隻有類似於布拉赫納宮那樣的猜忌與陷害。
而安德羅尼斯,那位洞悉人心的智者,一言道破了他內心的偽裝:「你在這裡推行的一係列政策,潛意識裡是想要創造出你理想中的羅馬」。這個偉大文明始終烙印在你的靈魂深處。」
「複雜且坎坷的人生是你的宿命,也是你的榮譽。」
是啊!尼基福魯斯的確恨曼努埃爾,恨他對自己的不公與打壓,最終引發了後續一係列顛沛流離的故事。
他在卡帕多西亞構造的新秩序,以及掃蕩奇裡乞亞的行為,皆是他變相噁心曼努埃爾的手段。
他守護這片土地的一切,不僅僅是為了生存和證明價值,更深層的,是因為他靈魂深處對「羅馬」這個概念所代表的文化認同、法律精神和文明秩序的歸屬感。
想到這些,尼基福魯斯猛地回過神來。
他不再尋求在兩股力量間左右逢源,不再幻想在異國的土地上建立一個超脫身份的烏托邦。
他明白了自己的宿命:「我是羅馬人,是高貴的科穆寧皇族,註定要為羅馬家園奉獻一切。」他的價值、力量與真正的歸屬,隻有在那片重塑他身心的土地上才能找到最終歸宿。
他快步返回貝伊府邸,正好撞見那群忠誠的摯友,例如君士坦丁、約安尼斯、巴西爾、喬治等人都在緊張地望著他。
安德羅尼斯坐在一旁,眼神深邃,彷彿早已洞悉結局。
尼基福魯斯的目光緩緩掃過每一張麵孔。
這些摯友有的年齡與他相仿,有的年長許多,但他們都追隨尼基福魯斯,自願放棄既有權力與榮譽。
簡而言之,欣賞且認同的是他這個人,是他所展現出的才華。
所以,返回羅馬的另一個重要原因,也是為了防止這些摯友被庫特布丁一眾權貴所陷害。
「諸位,」尼基福魯斯的聲音低沉而清晰:「曼努埃爾給了我們的赦免令,但條件是:我們所有人回到新羅馬後,向皇帝與皇子公開宣誓效忠。此外,還需提前釋放鮑德溫與卡拉馬諾斯。」
安德羅尼斯微微頷首,其他人則麵麵相覷,臉上交織著震驚、憂慮、不甘,卻也有一絲如釋重負。
「我明白,」尼基福魯斯繼續說道,聲音裡帶著坦誠的痛苦:「這意味著我們要向那個衣索比亞人」低頭,意味著要放棄我們在卡帕多西亞的一切成果。」
「但更重要的是,」他環視眾人,目光變得堅定:「我們靈魂的根仍在羅馬」
「既然蘇丹國已容不下我們,那我們便返回羅馬。這不是屈服,而是為了承擔起作為羅馬人的必要責任,那便是守護羅馬家園,為這個古老文明謀求更多福祉。」
言畢,現場沉默許久。
君士坦丁最先表明態度,回應簡單明瞭:「你的選擇便是我的選擇。」
小阿克蘇赫眼中燃起新的火焰:「我們都深愛著羅馬,隻是看不慣布拉赫納宮內的一眾臭魚爛蝦罷了。」
巴西爾則看向父親,最終挺直背脊,堅定地點著頭。
夥伴們的一致同意,如同最後的推力,徹底堅定了尼基福魯斯的決心。
接下來,他從安德羅尼斯手中重新接過那份金邊的赦免令,彷彿握住了自己的宿命。
他轉身,再次望向窗外飄雪的卡帕多西亞。這裡有他奮鬥的足跡,有他建立的秩序,有他庇護的軍民。
離開,必然痛徹心扉。
但靈魂深處的呼喚,血脈中的責任,以及對未來更宏大圖景的期許,最終使他不再眷念於「偏安一方」。
他做出了抉擇。
不是為了曼努埃爾,而是為了羅馬。
卡帕多西亞的雪,落在他肩頭,然後漸漸融化,如同那個名為「蘇萊曼貝伊」的身份正逐漸消失,隻留下尼基福魯斯·科穆寧,這個終於認清自己身份與使命的羅馬人。
最終,這位漂泊已久的科穆寧後裔,用清晰的聲音對眾人,也是對自己的命運,做出了回答:「我,接受陛下的條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