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蘇巴什」穆拉德的引領下,尼基福魯斯一行人穿過了嘈雜的街巷,最終抵達了貝伊府邸。
眼前的建築群與尼基福魯斯記憶中布拉赫納宮的建築風格完全不同。這座府邸並不刻意追求華美與宏偉,而是與城堡緊密結合,形成了一座堅固的軍事與行政複合體。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看書就來,.超給力 】
府邸的城牆上還矗立著手持複合弓的士兵,高聳的主塔上則放置著威力十足的投石機,這些武器與士兵一同冰冷俯瞰著下方的城市。
內堡的庭院空間不小,但顯然優先考慮了防禦功能,馬廄與武器庫的位置極為明顯。
歷任蘇丹就是居住在這樣的府邸,這並非卡帕多西亞地區的特色。羅姆蘇丹國沿用了帶有濃厚塞爾柱特色的伊克塔製度,各地的貝伊不僅是行政長官,更是軍事統帥,他們的居所首先是一座要塞,才能將權力與武力具象化。
穆拉德見尼基福魯斯沉默不語,本以為這位貝伊對此地的簡陋心生不滿,但後者隻是搖頭,隨後解釋:「科尼亞的阿拉丁王宮雖比這裡奢華得多,但它仍具備堅固的城牆與實用的軍事建築。」
穆拉德聞言,隨後更加熱情地引領尼基福魯斯進入主塔底層一間寬敞的石廳。廳內陳設同樣實用至上,傢俱極為簡潔,就連空氣中也沒有布拉赫納宮那種充滿奢靡的薰香味。
隨後,「蘇巴什」示意僕人奉上熱飲,待尼基福魯斯等人落座後,他恭敬地站在一旁,開始了作為下屬的第一次正式匯報:「您初來此地,請允許下官為您詳述當地的政治體係,以及您作為貝伊在這片土地的職責。」
尼基福魯斯點著頭,他在軍事上也許是「巨人」,但在行政領域,他承認自己的確稍顯差勁;若不想在接下來的治理期間屢屢碰壁,那他的確需要儘快掌握這些常識。
擅長行政、心思縝密的巴西爾與幾位摯友坐在一旁,他們都聽不懂突厥語,但貼心的穆拉德專門安排了一名懂羅馬語的侍從擔任他們的譯官。
穆拉德清了清嗓子,開始講解:「至高的蘇丹沿用的是經過改進的伊克塔製度,這是蘇丹國的統治根基。」他頓了頓,確保在場眾人都能聽清:「簡單來說,蘇丹將卡帕多西亞這片土地及其上的百姓,作為『伊克塔』授予您管理。作為這片土地的貝伊,您最主要的職責之一,便是從該地區徵收蘇丹規定的賦稅。」
尼基福魯斯專注地聽著,這個概念對他而言確實有些陌生。穆拉德注意到這位貝伊「一臉懵逼」,心中暗自想到:「他的光輝履歷畢竟隻停留在軍事領域,如今首次直接治理土地,對這套體係不熟悉也是情理之中。」
隨後,他調整了講解方式,力求簡單直白:
「您可以這樣理解:蘇丹將向卡帕多西亞百姓收稅的這個權力,外包給了您。」穆拉德刻意用了「外包」這個通俗的詞,「這些賦稅,主要是以實物形式繳納,比如穀物、羊毛與牲畜。這些徵收上來的實物賦稅,其中很大一部分,就是蘇丹陛下支付給您本人的薪俸。」
「薪俸?」尼基福魯斯開口問道,他原以為稅收大部分是要上交給科尼亞。
「正是如此。」穆拉德肯定道,「您在完成蘇丹規定的、必須上繳給國庫的那部分定額稅賦之後,剩下的盈餘,就完全歸您個人支配了。」他強調著「完全歸您個人支配」,試圖引起這位年輕貝伊對世俗利益的興趣。
「您可以用這些盈餘來組建一支軍隊,為他們購買武器、鎧甲、戰馬;您也可以用這些錢來挖掘坎兒井或修建道路,或裝飾這座府邸。」穆拉德意味深長地補充道,「當然,作為代價,這支軍隊的所有開銷,例如糧餉、裝備、馬匹草料等等,都需要您從這盈餘中自行負擔,阿拉丁王宮一般不會額外撥款給您養兵。」
尼基福魯斯陷入了短暫的沉思。這套製度聽起來似乎給予封臣極大的自主權,但也將巨大的責任和風險壓在了封臣肩上。他試圖用自己有限的知識去類比:「穆拉德,我是否可以將其理解為一種包稅製?蘇丹將收稅權『包』給我,我向他繳納一個固定數額,多收的部分就是我的利潤?」
穆拉德還沒來得及回答,一直靜聽的巴西爾向前一步,他顯然對這個類比不甚贊同。作為在新羅馬受過良好教育,精通羅馬官僚體係的前帝國秘書,他敏銳地捕捉到了這兩種製度的不同。
「我來稍作補充和區分。」巴西爾平靜開口,帶著前帝國秘書特有的沉穩:「穆拉德描述的伊克塔製,其核心在於土地的軍事義務繫結與薪俸替代。」他看了一眼穆拉德,後者聽得懂一些羅馬語,但對這種專業的辨析顯得有些吃力,隻能尷尬地保持著微笑。
巴西爾繼續解釋道:「蘇丹將卡帕多西亞的徵稅權作為一種封賞賜予你,其根本目的,是讓你利用這塊土地產生的資源,來養活你自己、你的隨從官員,以及你的軍隊。」
「當蘇丹國對外發動戰爭,或抵禦外敵入侵時,你就得根據封地的大小和收益,提供相應數量、由你自己供養的士兵,為蘇丹作戰。這是一種軍事動員機製,你的利益與蘇丹國的軍事需求緊密地捆綁在一起。」
「說的直白點,這塊土地及其稅收,是蘇丹支付給你維持軍力的『工資』。」
他頓了頓,轉向尼基福魯斯:「而你剛才提到的包稅製,則是一種完全不同的金融操作和風險轉移手段。」
巴西爾用了一個更貼近商賈的比喻:「假設蘇丹對你說:『卡帕多西亞地區,明年預計能給我上交價值一千頭羊的稅。你現在就提前預付給我一千兩百頭羊,我就把明年的收稅權外包給你。接下來一年裡,哪怕你徵收到兩千頭羊,但其中的八百頭都是你的『淨利潤』。」
「在這種製度下,蘇丹提前鎖定了收入,規避了徵收成本和不穩定風險;而包稅人則承擔了全部徵收風險,同時也有機會通過殘酷的徵收手段獲取超額利潤。」
解釋完畢,巴西爾輕輕搖了搖頭,眼神中流露出一絲對羅馬帝國的懷念,以及與對眼前異教製度的評判:「相較之下,羅馬帝國擁有一套完善且高度中央集權的官僚體係。朝廷直接任命並派遣專業的徵稅官到各個軍區,他們帶著詳細的土地冊、人口登記簿,能夠深入村鎮。」
「正如史料所載,朝廷有能力揪出那些試圖藏在深山老林裡逃稅的庶民,強製他們繳納應盡的份額。」
「朝廷對稅賦的掌控力極強,不必過度依賴地方官吏的忠誠度或能力,就能確保大部分財富流向布拉赫納宮。」巴西爾這番話,既是在說明兩種製度的差異,也是在暗示基福魯斯:「那些蠻子的製度比羅馬拉胯多了。」
穆拉德聽懂了巴西爾對羅馬體係的推崇和對伊克塔隱含的貶義,臉上那抹尷尬的笑容更深了。他連忙岔開這個略顯敏感的比較,將話題拉回現實,恭敬地問尼基福魯斯:「貝伊大人,不知蘇丹陛下準許您在卡帕多西亞組建多少人的軍隊?」這是一個非常實際且關鍵的問題。
尼基福魯斯從巴西爾精闢的分析中回過神來,回答道:「約五千人。」這個數字讓穆拉德和廳內幾位跟隨的本地官員都微微動容,這可不是一個小數目,顯示了蘇丹對尼基福魯斯本人的信任。
尼基福魯斯想了想,又補充道:「此外,蘇丹還額外賜予了我一些金銀珠寶,作為啟動資金,以便這支軍隊能順利組建起來。」
穆拉德聞言,明顯鬆了一口氣,連連點頭:「讚美蘇丹的慷慨與遠見!五千人,這確實是一個合理的規模。」他的神色轉而嚴肅起來,「您可能有所不知,卡帕多西亞緊鄰著奇裡乞亞地區。那裡,」他斟酌了一下措辭,「盤踞著那些尚未皈依真主之光的『有經人』,他們依託地勢險峻,時常騷擾蘇丹國的邊境,劫掠財物,更是屠戮百姓,故而邊境地帶幾無寧日。」
「因此,我們需要一支訓練有素且數量可觀的軍隊駐紮邊境,以反擊『有經人』、尤其是亞美尼亞人的種種惡行,才能確保這片土地的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