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過數小時的跋涉後,地平線上終於浮現出開塞利城的輪廓。這座曾以凱撒命名、屹立千年之久的古老城市,如今已然換了主人。
城門口聚集了一些等候已久的人影,為首之人身著華麗的長袍,頭戴白色纏頭,麵容堅毅而眼神中透露著一絲精明——他便是這座城市的「蘇巴什」(市長)穆拉德。
當尼基福魯斯的隊伍緩緩行至城門前,穆拉德立即攜眾官迎麵走來,他的態度極為誠懇,深深鞠躬行禮,不敢有一絲大意。
「尊貴的貝伊大人,我穆拉德謹代表全城百姓,恭迎您的到來!」他的聲音帶著明顯的敬意,隨後抬起頭,目光在尼基福魯斯身上仔細打量,笑容更加真切:「讚美真主!初次見麵,您的氣質與容貌,竟讓我想起了偉大的伊斯坎達爾!」
「蘇丹將您委派至此地,實乃下官之榮幸。我無比相信您的才幹,無比憧憬這座城及其卡帕多西亞能在接下來的日子裡大放光彩。」 找書就去,.超全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尼基福魯斯並未開口,他仔細打量穆拉德這位虔誠的遜尼派信徒,並聽出了此人的阿諛奉承之意,其目的就是為了討好他,以便在官場中能平步青雲,成為貝伊的「心腹」。
如此反常的熱情,也像是對這位新貝伊複雜身份的一種試探,蘇丹國的一眾達官顯貴皆知尼基福魯斯幼時信仰伊斯蘭,少年時在新羅馬改宗正教,如今又「回歸」伊始信仰。
穆拉德避開了這一敏感話題,隻將溢美之詞集中於尼基福魯斯個人的智慧與容貌,以及「慧眼識珠」的科尼亞蘇丹。
隨後,尼基福魯斯麵露笑意,坦然接受了對方的讚譽。他微微點頭,低聲且嚴肅,帶著一種與年齡容貌不符的沉穩:「謝你吉言,但伊斯坎達爾之偉業仍是我觸不可及的存在。」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穆拉德身後那些同樣畢恭畢敬的官員,隨後落回「蘇巴什」的身上,語氣加重了幾分:「在做出能改變這裡的實際行動與政策前,請勿對我有過多讚譽及其期許,因為這一切都還是未知數。讓我們專注當下吧。
穆拉德聞言,連聲稱是,隨後側身做出邀請之姿態:「您所言極是。現在,請隨下官一同進城。」
隨著尼基福魯斯一行策馬入城,城門內外早已聚攏了不少圍觀的居民,各種複雜的目光交織在他們身上。
城內的穆斯林大多保持拘謹與觀望的態度,他們尚不清楚這位新上任的貝伊是心向「羅馬與基督」?還是對真主懷有一顆虔誠之心?
那些仍堅守著正教信仰的羅馬市民,少數人仍保持這個疑問;但大多數人則爆發出此起彼伏的歡呼聲,他們顯然瞭解到了這位新貝伊在瑟烏姆與達米埃塔的出色表現。
更重要的是,他敢於在布拉赫納宮內當著眾多權貴的麵,斥責曼努埃爾皇帝的所作所為;許多羅馬人正是忍受不了帝國高昂的賦稅,而逃至蘇丹國境內謀求生路。
尼基福魯斯聽著這些細碎的討論聲,他並未對圍觀人群提出的疑問做出一一解答,而是保持冷靜,繼續前行。
行走在開塞利的街道上,尼基福魯斯敏銳地察覺到了這座城市與科尼亞的顯著不同,後者雖是蘇丹國的首都,但城市仍具備了濃厚的羅馬底色,城內的清真寺與穆斯林遠沒有教堂與基督徒多。
但在這裡,在開塞利,已經具備很明顯的伊斯蘭元素。帶有波斯或薩拉森風格的清真寺不僅數量眾多,而且規模龐大、地處位置也極為顯眼。它們取代了眾多教堂的位置,或者乾脆就在教堂的遺址上重建而成。
「顯貴」喬治策馬靠近尼基福魯斯,他四處張望,隨後聲音中充滿了感慨:「這座以凱撒之名建立的城市,曾作為羅馬人的家園已有千年之久。可百年前的那場浩劫之後……」他的聲音沉了下去,彷彿不忍細說曼奇科特後,小亞細亞在幾年間淪陷的可怕災難。
「自那時起,異教徒的大軍便徹底占據了這裡,即使是偉大的阿萊克修斯與約翰皇帝皆未能將其收復。直到今日,整整百年光陰,使太多事物發生了改變。」
他指向一座被改造成清真寺的教堂,沉痛說道:「在歷代蘇丹的教化下,許多世居於此的羅馬人為了更好的生存下去,都改變了信仰。同時,來自波斯、美索不達米亞等地的穆斯林大量湧入安納托利亞。」他環顧四周那些說著不同語言、服飾奇特的行人,以及那座嶄新的清真寺穹頂,語氣中帶著深深的失落與無奈:這座城市以非昔日之模樣。那些信仰正教的羅馬人,在這座城市裡已大大減少。」
一旁的阿力克修斯望著眼前這座既熟悉又陌生、充滿了異教文化的城市,心中五味雜陳。他並非直接引用喬治的話,而是情不自禁地用羅馬語低聲吟誦起來:
「終有一日,這神聖的特洛伊啊!還有普裡阿摩斯與它持矛的人民,終將滅亡。」
這句出自《伊利亞特》第六卷,特洛伊英雄赫克托耳對自己家園與同胞命運的悲觀預言,在此時此地響起,雖稍顯突兀,但仔細一想又符合實際。
通曉文學的巴西爾詫異地看向阿力克修斯:「你為何在此刻吟誦赫克托耳的哀歌?」
阿力克修斯緩緩轉過頭,回答了他的疑問:「因為我無法預知我們羅馬人的命運。」他停頓了一下,實則不敢將那個可怕的念頭說出口來;最終,他強忍恐懼,聲音變得更加低沉與壓抑:
「我擔心將來的某一天,也有人會對我們羅馬人說出這同樣的、預兆毀滅的讖語:『終有一日,無比耀眼的羅馬將會毀滅,她的文明和她堅毅的人民也將一同消逝。』」
再輝煌的文明,在時光的長河中不過是滄海一粟,終有衰亡隕落之日。眼前的開塞利,這座古城如今變了模樣,不正是這一殘酷真理最直白的解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