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基福魯斯的目光從視窗處收回,落在身處角落一處廢棄物上。他上前走去,用腳挪開厚厚的碎石,露出幾個陳舊的陶土罐,看上去已存在了至少半個世紀。
他拿起一個相對完好的罐子,往裡看還殘存著一些黴變的穀物。這些平平無奇的陶土罐,使這位新上任的貝伊想起了在君士坦丁堡大學學習深造的那些日子。他曾查閱過帝國對抗薩拉森人入侵的記載,特別是關於卡帕多西亞如何在「甲夏大軍」瘋狂進攻的浪潮中屹立不倒的傳奇。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你們看看這些罐子,」尼基福魯斯示意眾人過來,隨後低聲說道:「我想起了古書中的記載。道成肉身第七紀,就在希拉剋略皇帝奪回被波斯人侵占的所有失地不久,薩拉森人突然強勢崛起,在先前戰爭中元氣大傷的羅馬帝國無力抵抗,短時間內大片領土淪陷。」
他指著那些陶土罐,道:「年少的君士坦斯皇帝力挽狂瀾,將撤退至小亞細亞的野戰軍改組為數個軍區,而安納托利孔軍區的防守重心便是卡帕多西亞地區。」言畢,他站起身,目光重新掃過洞穴上的壁畫,彷彿置身穿越回了那個戰火紛飛的年代。
「羅馬先輩們依靠地形優勢,憑藉雙手在這片土地之下挖出了數十座,甚至可能上百座深達數十米、結構複雜如迷宮般的地下城。」他的語氣中帶著難以置信。
若非親眼所見,外人定會認為此乃天方夜譚。
「我不清楚最大的地下城能容納多少人,但它們皆深入地底,擁有無數層相互勾連的通道,明確劃分出供軍民歇息的居住區或祈禱的教堂,包括那些可以長期儲存糧秣武器的大倉庫……當然,還有極為完善的通風井。」
他走到洞室入口附近,向外眺望。
「想像一下,當敵人的鐵騎迫近,平民百姓在軍隊與官吏的帶領下,井然有序地帶著牲口、糧食與武器迅速轉入這些龐大的地下迷宮中。」他伸手撫摸著洞室邊上已經無法合攏的石門,「他們可以出現在任何角落,使敵人備受折磨,防不勝防。」
尼基福魯斯的描述讓洞內的眾人彷彿回到了那個激盪風雲的年代。
羅馬人與薩拉森人不死不休的戰爭持續了一個多世紀,整個地中海世界都捲入其中,從黎凡特到西班牙,從新羅馬到阿非利加……傷者不計其數,戰爭規模與慘烈程度皆是前所未有。
「卡帕多西亞軍民就是在這樣的背景下頑強抵抗敵人的。」君士坦丁這時開口,他的聲音裡帶著對羅馬先輩們無盡的敬意與感嘆:「他們被薩拉森人重重包圍,卻甘心為保衛家園與信仰而浴血奮戰,哪怕長期內孤立無援。」
「他們這種無休止的遊擊戰與地道戰足以讓任何強大的軍隊都陷入泥潭,士氣崩潰。」
他停頓了一下,總結道:「軍民一體、加之利用天然地形構造的防禦體係,堅不可摧,神出鬼沒,讓歷代哈裡發在此折兵損將,卻又無可奈何,隻能無能狂怒。」
然,話音剛落,君士坦丁的眼中卻突然被一陣沉痛的悲哀所取代。他用腳從這堆廢墟中諾出了一柄幾乎鏽蝕成一團廢鐵的東西,眾人定睛一看勉強能辨認出這是一柄羅馬製式的斷劍。
「儘管這柄斷劍早已鏽蝕成廢鐵,但它卻見證過最輝煌的歲月。巴西爾皇帝時代羅馬帝國是何其的偉大與繁榮?從那不勒斯到凡湖,從安條克到卡法,羅馬人迎來了自查士丁尼之後的黃金時代。看著這柄劍,我彷彿看見了巴西爾皇帝帶領千萬羅馬將士東征西討、戰無不勝的場景。」
可接下來,他的聲音變得低沉而苦澀,充滿了歷史的沉重感:「再堅固的要塞,再鋒利的劍,也敵不過內部的腐化與分裂。」眾人順著他的目光看去,視線又落回了那副聖喬治屠龍的壁畫上。
「曼奇科特之戰後安納托利亞諸多軍區各自為戰,或將刀劍對準彼此陷入內亂。新羅馬的杜卡斯皇帝昏庸無能,從不信任任何前往小亞細亞『救火』的將軍,致使前線戰況迅速惡化。」
「而今劍脊斷裂處,正像帝國疆域被生生撕開的裂痕。」他嘆了口氣,語氣中充滿了諷刺與無奈:「卡帕多西亞、比提尼亞、帕夫拉戈尼亞、潘菲利亞、呂底亞……這些薩拉森人幾百年都沒征服的重地,卻在突厥人的鐵騎與羅馬人的內亂下,短短數年間便易主了。」最後的「易主」二字,他說得極為艱難,似有千鈞之重。
當阿萊克修斯皇帝繼位時,他發現這個帝國正處於前所未有的最危難之際:羅伯特領導的諾曼人與北方的佩切涅格人幾乎同時入侵海姆斯、小亞細亞幾乎全境淪陷,帝國實控領土降至歷史最低;諾米斯瑪大幅貶值、政治體係極為混亂;全國能隨時調動的常備軍兵力甚至不到一千人。
阿萊克修斯手中的「牌」,甚至比幾百年前抵抗薩拉森人入侵的君士坦斯、利奧、君士坦丁(四、五世)還要爛。
巴西爾深深吸了一口氣,他看向沉默不語的尼基福魯斯,後者並未開口,而是再次環顧著廢棄的洞穴修道院——聖像的殘跡、廢棄的陶土罐與生鏽的鐵劍,以及腳下可能連線的龐大地下網路。
這位身世複雜的年輕人,凝視著聖像殘跡與鏽蝕的羅馬長劍,頭一次對身上流淌的羅馬血脈產生了從未如此強烈的感觸。另一半血脈帶來的撕裂感,此刻正轉化為一種發自內心的使命感。
他前所未有的萌生出這樣的念頭:徹底脫變為一個真正的羅馬人,為羅馬家園獻出一切。
接下來,他大步走向洞口,此刻夕陽的餘暉正將卡帕多西亞奇異的岩柱群染成一片壯麗的橙紅。
尼基福魯斯看向前方,這裡的群山及其背後的廣袤土地,都將是他即將治理的、充滿未知的領地。
「傳令下去,」尼基福魯斯的聲音恢復了作為昔日的沉穩與決斷,「今夜在此安營紮寨。明日拂曉啟程,抵達首府凱撒利亞。」
「但願我們能在卡帕多西亞這片傳奇的土地上留下濃墨一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