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高無上的蘇丹啊,願慈憫的安拉能永遠保佑您!」巴耶塞特見蘇丹示意他開口,便先是深深鞠躬,隨後迫切說道:「蘇丹國的勇士們雖接連取勝,但前線狀況依然焦灼,乾坤未定。因此……」他停頓片刻,隨後直言不諱地道出當前最大的困境:「若要徹底擊垮達尼什曼德人,我們急需更多的生力軍投入戰場。」
阿爾斯蘭聞言,沉默片刻;一旁的尼基福魯斯一眼看出了蘇丹那無奈的眼神中所無聲表達的含義:調兵遣將絕非紙上談兵,蘇丹國已無多餘可調動的有生軍力!
最終,蘇丹嘆了口氣,如是回應:「安拉在上,我發誓蘇丹國當前能調動的精銳之師,已幾乎全部壓在了前線。」他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現實考量:「剩下的常規軍力,需要駐守在漫長國境的各個隘口、要塞與據點。你我皆知,蘇丹國境內的許多土耳其人都視阿拉丁王宮為『毒蛇』,一有機會便會嘗試掙脫枷鎖、謀求獨立。」
「更不用說那個陰險狡詐的曼努埃爾,雖最近與蘇丹國維持和平,但說不定此人也在等待我們露出破綻。倘若我在此時將常規軍力也調至前線,那麼極有可能引來群狼環伺!」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凝神傾聽的尼基福魯斯,繼續道:「吾還有一支由親信統領的精銳,駐紮在奇裡乞亞邊境。」蘇丹眉頭緊鎖,「那片地區名義上被羅馬人統治,但實則依舊被亞美尼亞王公們割據,後者躲在群山密林之間,待羅馬人撤軍之際便捲土重來——這些狡詐的王公們可比曼努埃爾難對付多了。」
「因此,這支精銳不到萬不得時不能輕易調動。」
巴耶塞特聞言,隻覺一種深深的無力感湧上心頭。他理解蘇丹的擔憂,若將有生力量皆調至前線而後院起火,這將使蘇丹國陷入覆滅之風險!
然,前線焦灼的狀況又像達摩克利斯之劍般懸在他的頭頂,使他進退兩難,一時語塞。
兩人相顧無言,空氣彷彿凝固,隻剩下噴泉潺潺的水聲,提醒著時間仍在流逝。 【記住本站域名 藏書全,.隨時讀 】
就在這時,一個沉穩的聲音打破了沉默。
「至高無上的蘇丹啊!」
尼基福魯斯先是微微鞠躬,隨後直視阿爾斯蘭那雙歷經滄桑的眼睛,「倘若您願意信任我,」他的聲音清晰有力,態度極為誠懇:「可以讓我去駐守奇裡乞亞邊境。」
此言一出,巴耶塞特猛然抬頭,眼中閃過一絲驚喜的光芒,彷彿在絕望之中看到了一絲曙光。他一拍大腿,激動說道:「我想不出比這更好的解決之法!」
他激動地轉向阿爾斯蘭,極力推崇:「我曾教導蘇萊曼多年,對此人的品行是極為放心。更何況他後來在羅馬人的宮廷裡學習多年,精通『有經人』的語言、策略甚至還有思維方式,所以讓他去應對『有經人』完全沒有問題!」
「更何況,」說到這,巴耶塞特驕傲地看著尼基福魯斯,對後者這些年的「光輝履歷」總結點評道:「他在瑟烏姆與達米埃塔展現出驚人的軍事才華。將卡帕多西亞或尼代的防務交給他,由他來擔任那裡的『貝伊』,震懾那些心懷鬼胎的『有經者』,我們在達尼什曼德前線便能徹底放開手腳,再無後顧之憂!」巴耶塞特向蘇丹繼續投來充滿期許的目光,期待著後者接下來將點頭應允。
然,阿爾斯蘭並未爽快答應。蘇丹打量尼基福魯斯許久,那雙複雜的目光中透露出諸多顧慮之意,使他久久不敢做出定論。
蘇丹的顧慮並非杞人憂天:
其一,眼前的外甥雖與他同樣出生於高貴的塞爾柱王族,但此人的血液裡畢竟流淌著一半的科穆寧皇族的血液。他雖然被曼努埃爾下達了通緝令,與羅馬帝國已是分道揚鑣之情;但,這足以保證他對蘇丹國、尤其是對蘇丹本人是絕對忠誠嗎?
毗鄰奇裡乞亞的卡帕多西亞或尼代地區是極為重要的戰略要衝,扼守著通往安納托利亞深處,尤其是科尼亞都城的門戶。將如此重地交給這個剛剛「回歸真正信仰」不久之人的手中?萬一他在蘇丹國的精銳深陷戰爭泥潭之時,突然宣佈「擁兵自重」,後果將不堪設想!
其二,晉升速度太快了!尼基福魯斯纔回歸家園多久?與蘇丹國的眾多達官顯貴可能僅有宴會或方纔清真寺禱告時的一麵之緣;倘若授予他重要職位,這在等級森嚴、論資排輩的阿拉丁王宮中,簡直是前所未聞!那些跟隨蘇丹多年的老臣宿將將作何感想?他們必將不會服氣。
更何況,他的兒子們豈能容忍這個「陌生的親人」突然就身居高位?尤其是庫特布丁,必將極力反對。而魯赫丁雖不作聲響,但內心恐怕也會將這個「兄長」視為王位繼承路上最大的絆腳石。
然……阿爾斯蘭在這時轉念一想:巴耶塞特說的沒錯,尼基福魯斯的確是當前問題的最優解。
這個年輕人的能力毋庸置疑,瑟烏姆與達米埃塔戰場上的表現是最有力的證明。
讓尼基福魯斯坐鎮邊境,憑藉此人對「有經人」的瞭解,足以讓那些陰險如老鼠般的亞美尼亞人不敢輕舉妄動。這樣,他阿爾斯蘭便能將所有精銳力量,大膽地全部調至達尼什曼德前線。
如此任命還有一個好處:將尼基福魯斯調離阿拉丁王宮的「權力漩渦」中,便能遠離庫特布丁與諸多敵視他的達官顯貴那充滿惡意的目光,遠離王宮內那些無時無刻都在揣測王位繼承人選的流言蜚語。
讓他去邊境待一陣子「鍍金」,就能堵上不少達官顯貴的醜惡嘴臉。
總之,這是一柄雙刃劍,就看蘇丹如何抉擇。
尼基福魯斯一直在觀察著舅舅臉上細微的表情變化,那眼中的猶豫、皺緊的眉頭與長久的沉默,都無聲述說了蘇丹此刻複雜的心理掙紮。他理解蘇丹的顧慮:將如此重任交給一個剛回家幾天的「浪子」,確實過於冒險。
隨後,尼基福魯斯在巴耶塞特與阿爾斯蘭的注視下,單膝跪地。他抬起頭,起誓的聲音斬釘截鐵:「我,阿紮卓特魯·蘇萊曼,在此向至高的真主發誓!」他的聲音極為洪亮:「我絕不是那種趁人之危的小人,絕不會做出背信棄義之舉!我將用實際行動,來報答您這麼多年來對我的恩情;若違背此誓,我死後必下地獄!」
他這番肺腑之言深深打動了巴耶塞特,這位在死人堆裡爬出來的硬漢,在此刻竟哽咽。他看向蘇丹,眼神中充滿了對尼基福魯斯人品的信任——這個少年絕對沒問題!
阿爾斯蘭並非鐵石心腸,目睹此景他也是深受感觸。這位在權力中心摸爬滾打多年的蘇丹看著跪在麵前的外甥,從那雙眼眸中看出了絕對的真誠與決斷。
他與巴耶塞特畢竟撫養了這個孩子十二年,早已繫結了濃厚的感情;哪怕後來分別七年之久,可再次歸來時感情依舊不減當年。
一個念頭在阿爾斯蘭心中悄然升起,帶著一種惋惜與複雜:「安拉啊,您為何要讓這個孩子的身世如此特殊?若他隻流淌著塞爾柱王族的血脈,他必將成為蘇丹國下一任最傑出、最令人敬畏的蘇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