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爾斯蘭見現場被控製,他便再次舉杯,聲音中帶著一絲嚴肅,眼神卻死盯著庫特布丁:「為蘇萊曼的歸來,以及前線將士的勝利乾杯!」他的祝酒詞簡潔有力,成功將所有人的注意力拉了回來。
「安拉至大!」歡呼聲此起彼伏,比之前更加熱烈。隨後,將領與大臣們開始圍繞著達尼什曼德的戰事與未來的征服計劃高聲談論,故意製造出一種熱鬧的氣氛。
魯赫丁也識趣地參與進話題來,似乎剛才的事情並未發生;庫特布丁則沉這一張臉,雖不再多言,但他一杯接一杯地喝著悶酒,麵部肌肉更是反常的緊繃,這無疑暴露了他內心的不忿。
盛大的宴會最終在一中心懷鬼胎的平衡中落下帷幕。賓客們塞著複雜的表情向蘇丹行禮告退,而阿爾斯蘭則在僕從的攙扶下,對尼基福魯斯低聲說道:「親愛的蘇萊曼,今夜好好休息。願安拉與你同在。」那眼神中充滿了複雜的關切,既有重逢的喜悅,更有對兒子們不睦的擔憂。
尼基福魯斯一行人在侍從的引導下離開了燈火通明的阿拉丁王宮。直到完全走出宮門,微涼的晚風拂過眾人的臉頰時,這群「異鄉客」才從剛才宴會廳內那壓抑、緊張的情緒中稍微平和一些。
隨後,眾人回到驛館。
一直沉默不語的巴西爾示意還未睡著的喬治與阿力克修斯跟隨自己走至庭院;隨後,他確定四周並無其他人後,便壓低聲音,帶著前帝國首席秘書特有的冷靜與洞見:
「大家都看到了。這個蘇丹對尼基福魯斯的偏愛是發自肺腑;然而……」他頓了頓,目光看向遠處燈火闌珊的王宮方向,補充道:「蘇丹的諸子,尤其是庫特布丁,特別反感我們羅馬人,尤其反感尼基福魯斯·科穆寧,因為後者的回歸會讓他在爭奪王位繼承權時處於下風。」
「至於魯赫丁?他看起來沉穩、客氣,但實則充滿了戒心,此人比庫特布丁更加聰明、危險。故,阿拉丁王宮的權謀詭計,恐怕不亞於布拉赫納宮啊!」
喬治回想起庫特布丁那毫不掩飾的挑釁和狠毒的眼神,深有同感地點點頭:「若非蘇丹在場強壓,今日事態恐怕會演變成流血事件。」阿力克修斯則皺著眉,憂慮地看向尼基福魯斯房間的方向:「那些人看他的眼神充滿了怨毒。哎,願主保佑尼基福魯斯能平安無事吧!」 【記住本站域名 讀小說選,.超流暢 】
幾天後,宏偉的阿拉丁清真寺內……
正午的陽光將清真寺高聳的宣禮塔照得愈發莊嚴神聖。尼基福魯斯在蘇丹侍衛的陪同下,穿過熙攘的集市,走向了那座融合多種文化元素的建築。
阿爾斯蘭已先一步到達,他見尼基福魯斯到來,便麵露溫和的笑容。「蘇萊曼,跟我來。」他用突厥語說道,聲音中充滿了期待:「在進入真主的殿堂前,讓我們先洗滌身心。」
尼基福魯斯來到了庭院中央的水池前,在蘇丹溫和而期許的注視下,他彎下腰,掬起一捧清涼的泉水,隨後仔細地洗淨雙手。
這個看似極為簡單的動作,尼基福魯斯卻在此刻帶著幾分生疏的遲疑,彷彿在觸碰一段塵封許久的記憶。
接下來,他清洗著臉龐,然後脫去靴襪,仔細地清洗雙腳——這一切都極為緩慢、仔細。
與其說小淨是一場儀式,倒不如說是試圖安撫那個在信仰夾縫中痛苦掙紮的自己。
他的那顆因仇恨、迷茫而紛亂的心,在此刻暫時靜了下來。
步入清真寺主殿,隻見陽光的光束透過供窗斜射進來,在鋪滿地麵的厚重波斯地毯上,細細拉長了人們的影子。
殿內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薰香味。
就在這時,一位來自內沙普爾、德高望重的伊瑪目剛剛結束呼圖白(講道),他最後那句帶著濃重波斯語底韻的「願真主賜福羅姆蘇丹國的每個人」的迴音,彷彿還迴蕩在這座鑲嵌著藍釉瓷磚的牆壁間。
禮拜的信徒們開始整隊。尼基福魯斯默默站到了人群的後排。他環顧四周:有纏著頭巾、麵容布滿歲月痕跡、眼神卻極為專注虔誠的土耳其牧民;有穿著簡樸但體格健碩的突厥將領;他甚至瞥見幾個動作略顯生澀、帶著些許不自然的身影——這些人或許原本是信仰正教的改宗者,此刻正努力融入這新的信仰儀式。
儘管伊斯蘭極少主動傳教,但在奇米稅、文化壓迫等情況下,穆斯林占比也是與日俱增。
「安拉胡艾克白爾!」就在這時,伊瑪目洪亮而莊嚴的領拜聲響起,那波斯語的典雅腔調在這座神聖的殿內更得更加莊重。
數百人齊齊躬身,現場極為安靜、肅穆,充滿了對信仰的敬畏。
尼基福魯斯並未跟著躬身,他在羅馬度過的七年歲月裡,那些金碧輝煌的聖像與正教莊嚴的聖禮,此刻如潮水般湧上心頭,使他陷入痛苦的身份認同中:我到底是信仰正教的尼基福魯斯?還是追隨安拉步伐的阿紮卓特魯·蘇萊曼?
在其身側的阿爾斯蘭一眼看出了他的猶豫與內心的掙紮。蘇丹並未責備,更未催促,有的隻是一種沉靜的、帶著無線包容與些許期許的注視。那眼神彷彿在無聲地說:孩子,別忘了你的「伊始之地」。
感受到舅舅那複雜的目光,尼基福魯斯心中那堵由七年異鄉經歷和信仰衝突築起的高牆,似乎在瞬間被親情沖開了一道裂口。是歸屬的渴望?是對唯一庇護者的回應?抑或是內心深處對這片故土與親情的本能呼喚?或許兼而有之。
尼基福魯斯心一橫,決定拋開所有的顧慮和身份的枷鎖:他不再遲疑,跟隨著伊瑪目的領拜聲,深深地俯身下去,然後是標準的跪坐,最後,將額頭虔誠而堅定地貼向那厚實溫暖的地毯。
這一刻,他想起了那些已經有些模糊的童年時光——在科尼亞王宮的庭院裡奔跑、在巴耶塞特教導下第一次笨拙地騎上小馬、在同樣的地毯上聽長輩講述塞爾柱祖先的榮光。
在這一刻,他的心歸於平靜。
當最後一聲「願主的平安與慈憫降臨於你們!」在彼此間傳遞完畢,人群並未立刻散去。許多人仍跪坐著,閉目低聲祈禱,手指撚動著胸前的護身符,沉浸在神聖的餘韻中。
尼基福魯斯站起身來,跟隨人流走出殿門,步入迴廊庭院。雖在此刻,他的身心得到放鬆,但他仍不確定剛才的禮拜中,他是出於對舅舅期望的回應,還是源自血脈深處的召喚?那片刻的寧靜與歸屬感是真實的,還是對現實困境的逃避?
「我到底是基督徒還是穆斯林?是羅馬人尼基福魯斯,還是突厥人蘇萊曼?」這些問題依舊纏繞著尼基福魯斯的思緒。
就在這時,他看見剛做完禱告的巴耶塞特正站在庭院的水池邊,再次捧起清水,仔細地擦洗著臉頰和脖頸。
巴耶塞特抬起頭,恰好也看見了尼基福魯斯。
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大步上前,拍了拍尼基福魯斯的肩膀,眼角的紋路因為真誠的笑意而舒展開來,聲音中帶著十足的讚許:「安拉見證,今天你領誦的那段『夜行章』,讓我想起了年輕時在大馬士革聽到的聲音!」他的話語充滿了對尼基福魯斯回歸真正信仰的欣慰。
然,就在此時,阿爾斯蘭在侍從的攙扶下,緩緩走出了大殿,向他們走來。巴耶塞特見狀立刻收斂了表情,恢復了莊重姿態;他麵向蘇丹,微微鞠躬,低聲說道:
「至高的蘇丹啊,願安拉賜您安康!達尼什曼德的戰況愈發激烈,我懇求您,在日禱之後,能耐心傾聽並接納我關於下一步作戰計劃的建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