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一行人告別了庇護他們一陣子的提比裡西,隨後沿著庫拉河穀南下,很快抵達了動盪不安的達尼什曼德埃米爾國的勢力範圍。
尼基福魯斯作為領隊,麵對前來盤查的士兵時,他神情自若,用流利且帶著濃厚口音的突厥語屢次應對。
隨後,他們成功穿過托羅斯山脈,來到了安納托利亞高原寬闊且又略顯荒涼的土地。又經過數日謹慎的行程,一座規模較大的城市輪廓終於在地平線上出現——尼基福魯斯最先認出這是科尼亞,作為羅姆蘇丹國的都城已有近百年。
進入城市後,商隊混在人流之中。尼基福魯斯看著這座熟悉而又陌生的城市,他心中升起些許感觸。街道上人聲鼎沸,突厥語、波斯語、羅馬語交織;空氣中飄散著香料、烤饢和馬匹的氣息;阿拉丁清真寺壯麗的輪廓在陽光下閃耀……這一切似乎與他幼時的記憶完全一樣,卻又變化了許多? 【記住本站域名 ->.】
「這裡竟生活著那麼多的羅馬人?」喬治等人紛紛驚嘆。他們皆知這座城市在百年前的曼齊克特之戰後不久便淪落敵手,按理來說,以哥念(科尼亞)城作為一個伊斯蘭國度的都城,應該生活著至少一半以上的穆斯林;然,從現狀來看,街上到處都是說著羅馬語或亞美尼亞語的基督徒,供信徒們禱告的亞美尼亞正教堂與(東)正教堂更是隨處可見。
「很多羅馬人都是忍受不了陛下的重稅才逃至蘇丹國。」巴西爾曾作為皇帝的首席秘書,對這座城的「反常」現象給出了一部分合理的解釋:「平民在這裡交著奇米稅起碼能活下去,但在帝國可是窮得需要扒死人的衣服來禦寒。」
與此同時,在宏偉的阿拉丁王宮深處,蘇丹基利傑·阿爾斯蘭正傾聽著眾多將領匯報著前線的戰事,他皺著眉,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上的羊皮地圖。
歲月和病痛在他身上留下了深刻的印記:曾經濃密的黑髮已摻雜了大量銀絲,常年的關節脫臼和輕微跛行使他的身形顯得佝僂,需要侍從的輕微攙扶才能長久站立或行走。
就在這時,一名親信走來。他半跪在地,隨後恭敬說道:「至高無上的蘇丹,願安拉賜你人世間的一切!一支從東邊來的商隊今日進城,他們想見你一麵。」
「不見。」阿爾斯蘭回答得乾脆利落,隨後提醒道:「吾現在忙著,讓大維齊爾去接見那些人。」
「那個領隊迫切想見您。」侍從喘著粗氣,補充道:「他自稱是您的外甥,名叫阿紮卓特魯·蘇萊曼。」
「蘇萊曼?!」阿爾斯蘭眼中閃過一絲驚訝。僅一瞬間,他想起塵封已久的記憶——那個在王宮內蹣跚學步的孩童,那個在草原上屢次跌落下馬卻仍不服輸的男孩,那個他被迫帶去新羅馬當人質的外甥!
阿爾斯蘭猛地直起身,激烈的動作牽動了身體上的患處,帶來一陣刺痛,但他毫不在意。
「七年轉瞬即逝,這個孩子居然回來了?」蘇丹心中如是所想。
他沒有絲毫猶豫,隨即對親信下令:「帶我去他們安置的地方!」
當阿爾斯蘭在親衛簇擁下匆匆趕來時,尼基福魯斯正在驛館內來回踱步。他不確定舅舅是否還認自己這個親屬,更不確定這位以鐵腕手段重新統一蘇丹國的君王,會如何看待他這群被曼努埃爾皇帝下達通緝令的「燙手山芋」。
君士坦丁沉默地擦拭著佩劍,阿力克修斯與「顯貴」喬治則靠在牆上,眼神複雜。
門被猛地推開,成功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當那位在侍從攙扶下走來的、身材佝僂的身影映入眼簾時,時間彷彿停滯了。
尼基福魯斯瞬間認出了這道身影,這就是那位曾為年幼的他提供教育、關愛,又被迫帶他送去新羅馬當人質的親人。
七年未見,蘇丹在政務與戰爭的強壓下已是滿頭白髮。
阿爾斯蘭先是掃視屋內的一切,隨後目光鎖定在了那個身材高大、麵容英俊卻難掩疲憊的年輕人。儘管麵部輪廓已成熟許多,但那眼神深處熟悉的倔強與眉宇間的神韻……「蘇萊曼。」阿爾斯蘭顫抖著聲音,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喜與對時光飛逝的感慨:「轉眼就長大成人了啊!」他掙脫侍從的手臂,試圖向前邁步,跛行的動作更加明顯。
尼基福魯斯看著這一幕,心中湧起極為複雜的情緒。雖有太多話想說,但他卻突然語塞;最終,他大步上前,將這些年來受過的一切屈辱與苦楚化作了一個簡單的動作——他張開雙臂,給了闊別七年的舅舅一個堅定的擁抱。
一個擁抱,勝過千言萬語。
阿爾斯蘭的身體先是微微一僵,隨即放鬆下來,那隻尚能活動的手臂,也緊緊回抱住了外甥的肩膀,隨後輕輕地拍打著。
一旁的曼紐爾、君士坦丁、喬治等人,皆是第一次親眼見到這位傳說中的羅姆蘇丹。巴西爾的眼神尤其複雜,因為他在七年前親眼目睹到了布拉赫納宮那場「羞辱儀式」的場景。他記得皇帝曼努埃爾·科穆寧是如何目中無人,如何嘲諷這位身體殘缺的突厥領袖,而內殿中的一眾達官權貴則是清一色地發出輕蔑的鬨笑聲。
那時的阿爾斯蘭在皇帝與一眾權貴眼中,不過是一個為了生存而卑躬屈膝的「可憐蟲」;然,此刻站在他們麵前的阿爾斯蘭,身體雖依舊殘疾,但整個人的氣場已在無數次打擊與磨鍊下變得威嚴十足。
那雙看似平易近人的眼神,在朝堂上又冰冷目睹了多少個因權力鬥爭失敗而被處死的王親貴族?在對內外征戰時,他又殘酷下達了多少次進攻、乃至屠城的命令?
總而言之,這位蘇丹已在逆境中浴火重生,以鐵腕手段重新統一了四分五裂的羅姆蘇丹國!他身體是「瘸子」,但在君王的氣魄與成就方麵,卻是個十足的「巨人」。
君士坦丁作為軍人,儘管眼前這個穆斯林蘇丹笑臉相迎,但他仍能從中感受到一種久經沙場、運籌帷幄的統帥氣質;他看著蘇丹身旁仍緊握劍柄的侍衛,隨即打心底對這位潛在庇護者的警惕多了幾分讚譽。
短暫的擁抱後,阿爾斯蘭環顧眾人,親切說道:「歡迎諸位羅馬人來到美麗的科尼亞!不管那個『衣索比亞人』怎麼宣傳,這座城市在吾的治理下已是愈加繁榮。」言畢,他拉起尼基福魯斯的手,彷彿要彌補這些年缺失的親情:「諸位跟我來!」
一行人跟隨阿爾斯蘭離開驛館,走向城市中心的權力象徵——阿拉丁王宮。
阿爾斯蘭為外甥的歸來感到由衷的驕傲,他指著遠處那座宏偉的宮殿,語氣中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自豪:「蘇萊曼。」他再次使用了尼基福魯斯的突厥名,似乎在強調他們之間更私密的聯絡。
「看!那座阿拉丁宮,是不是比以前氣派多了?也大了不少?」
尼基福魯斯順著舅舅的手指望去,心中確實震撼。眼前這座依山而建、融合了塞爾柱帝國風格與波斯、伊斯蘭藝術精粹的建築群,與他記憶中的模樣徹底不同。
這座宮殿的奢華程度雖遠不及金碧輝煌的布拉赫納宮,但在諾大的安納托利亞地區,仍算得上數一數二的存在。
宮殿旁,宏偉的阿拉丁清真寺高聳的宣禮塔直指天空;在其一旁則是歷代蘇丹的陵墓。
這些更加雄偉的建築,皆是阿爾斯蘭蘇丹七年來勵精圖治、開疆拓土的有力見證。
「是啊,我親愛的舅舅。」尼基福魯斯由衷地讚嘆,低聲道:「它更加雄偉、耀眼!」這句話,不僅是對建築的讚美,更是對蘇丹這些年在逆境中崛起的深深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