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陛下會收留這群『異鄉客』嗎?」王後眯著眼看著那位站在陽台上的喬治亞皇帝,隨後加重語氣補充道:「尤其是尼基福魯斯·科穆寧。」
喬治三世並未立即回答,他先是嘆了口氣,說話前彷彿下了很大的決心,無奈道:「朕也希望留著這群人為己所用;可曼努埃爾的通緝令已經傳達到喬治亞境內,留著他們始終是個燙手山芋。」
「更何況,」他轉過頭看向王後,低聲說道:「朕打算立皇子格奧爾基為繼承人,可地方各州的公爵與宮廷貴族卻極力反對。國內局勢尚不穩定,倘若在這時與仍然強大的羅馬帝國鬧僵關係,無疑將內外交困。」
「所以,朕隻能忍痛割愛,儘可能勸導他們離開這個國度。」
幾天後,在燈火通明的提比裡西王宮內,一場氣氛微妙的宴會正在進行。長桌上依舊鋪陳著喬治亞的山珍海味,中間的空地上則是正在伴舞或獻曲的美人與樂師。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追書認準,.超省心 】
一切都看起來是那麼的舒適。
然,與上一次那場純粹為接風洗塵而設立的宴會相比,今晚的空氣裡,似乎摻雜了些許凝重。
喬治三世端坐主位,王後布林杜坎伴其身旁。皇帝的目光緩緩掃過下首的尼基福魯斯、巴西爾與曼紐爾等人。他舉起酒杯,聲音洪亮卻帶著不易察覺的複雜情緒:「諸位皆是遠道而來的貴客。」
這位喬治亞的皇帝率先開口,打破了席間表麵的和諧:「這些日子以來,朕已然目睹到了諸位年輕豪傑的風采!尼基福魯斯,你的氣魄與能力讓朕欣賞不已;巴西爾,以你的智慧與沉穩,未來必有大用;曼紐爾、君士坦丁等人,你們皆是不凡之人啊!」
這番讚譽之詞讓台下的「異鄉客」激動不已,他們紛紛舉杯回敬,表達了對皇帝陛下盛情款待的感激。
可接下來喬治三世話鋒一轉:「然,」他放下酒杯,目光掃視台下眾人:「朕先對諸位深表歉意,接下來的話請諸位不要憤怒。」
「朕的國家坐落於群山密林之中,不僅國土狹小,而且資源極為貧瘠。雖處在抗擊穆斯林的最前線,可憑藉險峻山脈的保護,足以讓這裡的正教徒們偏安一隅,故而容易讓人心生怯戰之意。」
朕深知諸位皆是人中龍鳳,胸懷遠大抱負;然,喬治亞隻是個『小國』,恐怕難以容下諸位,更難以提供足以匹配諸位才華、實現遠大抱負的『土壤環境』。」
話音落下,宴席間頓時一片寂靜。
尼基福魯斯握著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緊,他抬起頭,看向位於王座之上的喬治三世,發現後者的目光中既有對人才的欣賞,也有一種不得不捨棄的無奈——一瞬間,不光是尼基福魯斯,其他所有人都明白了。
這不是客套的謙辭,這是逐客令,是這位喬治亞皇帝在權衡利弊後,為了保護國家與自身的利益而不得不做出的抉擇。
尼基福魯斯對此並未惱怒,也沒有哀求。他先是放下酒杯,隨後站起身來,右手撫胸,以標準的羅馬式禮節向喬治三世深深一躬,聲音清晰而沉穩:
「尊敬的諸王之王、阿布哈茲、伊比利亞、拉尼和卡赫季的王,希爾萬沙阿,沙汗沙阿……這些日子以來,能得到陛下如此厚待,目睹到喬治亞在您治下的繁榮與秩序,已是我們這些流亡之人莫大的榮幸!您的恩情,我豈能忘卻?」
他接下來的話語得體而堅定,既全了這位當權者的顏麵,也表明瞭自己絕不糾纏的態度:「正如陛下所言,我等確需尋找更廣闊的天地。若日後有緣再見,我等必將加倍報答您的恩情!」
巴西爾、曼紐爾等人緊隨其後,紛紛起身行禮,表達了同樣的感激與理解之意。
一旁的阿力克修斯眼神深邃,顯然在思考下一步的退路;君士坦丁雖麵露微笑,但眼底閃過一絲瞭然,軍人的本能讓他已經開始評估離開的風險。
喬治三世看著這些人的回答與舉動,心中更是升起更強烈的惜才之情。他點著頭,隻是簡短說道:「願大慈大悲的主能庇佑你們前路順利!」
夜色深沉,宴會終於散去。尼基福魯斯回到了提比裡西的住宿,他站在窗前,看著遠處的庫拉河在月光下靜靜流淌,這座城市的大部分燈火也在宵禁的管控下慢慢熄滅。
望著這片多元與富饒的土地,他心中百感交集。
就在這時,敲門聲輕輕響起。巴西爾推門而入,臉上帶著一絲凝重,再無宴席上的從容。
巴西爾的聲音壓得很低,確認四周無人後才開口:「喬治亞人的意思已經很明確。我們接下來能去哪裡?」他並未拐彎抹角,而是直指問題核心。曼努埃爾的追兵遍佈帝國疆域,喬治亞已是他們能想到的最遠、最安全的庇護所之一;可如今連這裡也無法久留,接下來的路頓時變得一片茫然。
尼基福魯斯沉默片刻,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木質窗框。他的腦海中,浮現出了故鄉的氣息,以及遙遠記憶中鄉下牧場的回憶。
「羅姆蘇丹國。」過了許久他終於開口,彷彿做出了一個很大的決定。
巴西爾的眼中一閃驚訝:「我們去投靠阿爾斯蘭?」他謹慎地措辭,知道羅姆蘇丹國是尼基福魯斯複雜身世的起點,「我不確定那位以哥唸的蘇丹是否願意收留我們。更何況,臨近蘇丹國的卡爾迪亞與帕夫拉戈尼亞軍區必然已收到了曼努埃爾下達的通緝令,此刻過去無異於自投羅網。」他指出了現實的重重阻礙。
「我明白,但我相信他不會忍心看著至親四處漂泊。」尼基福魯斯平靜回應,他的腦海中浮現出幼時在科尼亞王宮內與阿爾斯蘭相處的美好時光。「更重要的是,」他抬起頭,加重了語氣:「蘇丹這些年一直在與達尼什曼德人交戰,亂局之中,或許就有我們的容身之處,甚至是被重用的機會。」
「但這太冒險了!穿越帝國邊境線就是九死一生。」巴西爾眉頭緊鎖。
「所以不能硬闖。」尼基福魯斯如是回答,隨後看著外麵夜色,補充道:「我去求助陛下吧!」
次日,提比裡西王宮內……
喬治三世坐在王座上,聽完尼基福魯斯的陳述,沉默了片刻。他眼神複雜地看著眼前這個年輕而堅韌的流亡者,最終點著頭,如是說道:「阿爾斯蘭是個雄主,能把四分五裂的蘇丹國重新統一起來。他與達尼什曼德人的戰爭曠日持久,局勢搖擺不定。你們選擇這條路,勇氣可嘉,也值得一試。」
「但,」他頓了頓,話鋒一轉,提出了一些寶貴的建議:「以你們現在的身份,妄想穿過羅馬控製下的帕夫拉戈尼亞或卡爾迪亞地區,實在是太過危險!」
「所以,朕有一計。」喬治三世身體微微前傾:「你們偽裝成一支前往蘇丹國貿易的穆斯林商隊。尼基福魯斯,朕記得你說過自己精通突厥語,幼時也曾接受過伊斯蘭教育,對穆斯林國度的習俗禮儀應不陌生。由你來擔任這支『商隊』的領頭人,最為合適。」
他繼續道:「至於護衛,朕會挑選一批絕對忠誠可靠的欽察人給你們。這些人的祖輩百年前應大衛王之邀來此,如今雖基本皈依我主基督,但骨子裡仍流淌著牧民慣有的野性;他們也通曉突厥部族間的規矩與做派。」
這位提比裡西的「諸王之王」意味深長地說:「讓這些欽察人護送你們抵達目的地,沿途就算遇到達尼什曼德人或不知實情的突厥人的盤查,也足以應付,不易露出馬腳。」
喬治三世的這一安排可謂是兩全其美:既提供了實質性的幫助,又最大程度降低了喬治亞捲入戰爭的風險。
尼基福魯斯深深行禮:「陛下思慮周全,我不知如何報答!」
「不必報答,」喬治三世揮了揮手,臉上帶著一種混合了讚賞與離愁的表情。他的聲音帶著長輩般的溫和與難以察覺的疲憊:「朕能力有限,隻能幫你們至此了。」
「願……」他停頓片刻,目光看向王宮外若隱若現的群山,低聲道:「願至高無上的主能指引你們正確的方向,庇佑你們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