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耳鳴聲像是一群不知疲倦的夏蟬在腦顱內瘋狂嘶鳴。
蘇鐵在一陣劇痛中恢複了意識。他感到臉上粘稠而濕冷,伸手一摸,全是混合著泥土的機油和溫熱的鮮血。
“灰梟”號運輸機此時已經變成了一堆扭曲的廢鐵。它斜插在黑色的沼澤地裏,斷裂的機翼像是一柄刺向天空的巨大殘劍。由於靈力核心泄露,艙體周圍正彌漫著幽藍色的電光,不時發出劈裏啪啦的炸裂聲。
“龐大海?趙哥?”
蘇鐵虛弱地喊了一聲,但四周除了風掠過廢墟的嗚咽,沒有任何回應。倖存者們似乎被剛才的衝擊震飛到了不同的方向,或者幹脆埋在了深不見底的黑色沼澤之下。
“別叫了,那胖子命硬,死不了。但他現在離你至少有一公裏遠。”精衛的聲音從領口處傳來,聽起來有些虛弱,但依然帶著那股欠揍的冷靜,“你有空擔心別人,不如擔心一下你自己。方圓兩公裏內,至少有十二處古代防禦迴路被你們這架爛飛機的爆炸啟用了。”
蘇鐵咬牙翻過身,他的右腿被一根變形的加固杠壓住了。
“忍著點。”
蘇鐵閉上眼,啟動“絕對觸感”。他感受到壓住自己的金屬梁內部有一個極其微小的裂紋點。他猛地用力,五指如鉤,靈力精準地刺入那個點。
哢嚓!
金屬梁應聲斷裂。蘇鐵抽回腿,顧不得火辣辣的疼痛,手腳並用地爬出了殘骸。
眼前的世界讓他屏住了呼吸。
這是一座死去的工業之城。在暗紅色的蒼穹下,無數高達百米的青銅煙囪像骨塚般聳立。地麵上沒有街道,隻有交錯縱橫的鐵軌和布滿鐵鏽的管道。不遠處,一具足有小山大小的機甲殘骸橫臥在泥潭中,它的胸腔已經破裂,露出裏麵無數齒輪構成的“內髒”。
“那兒。”精衛指引道,“東南方向,那個圓頂建築。那曾是天工宗的第十三號前哨兵工廠。雖然大部分裝置被搬空了,但那裏的‘鍛造池’應該還殘留著一絲火種。”
蘇鐵緊了緊懷裏的木鳥,低著身子,像一隻潛行在黑夜中的獵犬,向著那個建築飛奔而去。
……
兵工廠內部比外麵更冷,空氣中彌漫著一種陳年鐵鏽被凍結後的清冽感。
這是一個巨大的半球形空間,四周的牆壁上掛滿了各種奇形怪狀的模具。最中央是一個巨大的、已經幹涸的深坑,那就是曾經的鍛造池。
蘇鐵在廢墟中翻找著,他的動作極快,每一件被他摸過的零件都會在零點五秒內被他分類。
“太老了……這個齒輪磨損超過了40%……這根傳動軸的靈導率不行……”
他自言自語,眼神中卻閃爍著某種近乎病態的狂熱。
“精衛,我要一件武器。不是那種隻能捅一下的改錐,我要一件能在這鬼地方橫著走的家夥。”
“你手裏隻有一把從胖子那兒順來的射釘槍,一堆廢鐵,還有我。”精衛冷冷道,“想造神兵?你在做夢。”
“做夢纔好,夢裏什麽都有。”
蘇鐵蹲在地上,將那把從龐大海那裏順來的改裝射釘槍拆成了一地零件。
這把槍在普通人眼裏是不錯的防身武器,但在蘇鐵眼裏,簡直是一堆垃圾。彈簧彈力不勻、氣室密封不嚴、連擊錘的配重都是錯的。
“看著。”
蘇鐵開始動了。
他先是走向角落裏一具已經腐朽的古代機械守衛。那守衛隻剩下了一截手臂,但蘇鐵的指尖觸碰上去時,卻感受到了一股極其堅韌的、像生物肌肉一樣的質感。
“古代玄鐵液壓肌束。”蘇鐵眼中精光大作,“這玩意兒的瞬間爆發力是普通彈簧的二十倍。”
他用改錐極其暴力地切開了守衛的裝甲,將那幾根還在微微抽搐的金屬肌束抽了出來。
接著,他找到了一個廢棄的靈力穩壓器。
“精衛,幫我穩定一下。”
蘇鐵盤腿而坐,將射釘槍的槍管拆下。他咬破手指,以血為墨,開始在槍管內部鐫刻迴路。
如果薑月影在這裏,一定會驚掉下巴。
蘇鐵刻畫的並不是任何一種教科書上的紋章,而是一種將**“螺旋規律”**發揮到極致的詭異圖騰。
“二階【爆炎紋】作為底色,中間巢狀一個三階的【旋流陣】……最後,再用我自己的血作為‘引信’。”
蘇鐵的額頭冒出了密密麻麻的汗珠。他體內的靈力正在以一種恐怖的速度枯竭,但他沒有停下。
他將液壓肌束強行纏繞在槍身上,又用撿來的古代合金墊片將氣室重新密封。
最後,他看向了手裏的一枚普通鋼釘。
“不夠,這隻是普通的物理攻擊。”
他再次閉上眼,指尖在釘尖上輕輕一點。
一抹微弱的紅光在釘尖閃過。
“我把爆炎紋壓縮在了一個點上。隻要擊中目標,壓縮的靈力會瞬間爆發,產生一個小範圍的內向坍縮爆炸。”
半個時辰後。
一把造型猙獰、充滿了某種原始工業美感的怪異武器出現在蘇鐵手中。
它的主體還是射釘槍,但槍身加長了十厘米,由於纏繞了液壓肌束,看起來粗壯了一圈,像是一隻長滿了機械肌肉的怪獸手臂。原本銀色的金屬表麵被蘇鐵用機油和碳粉塗黑,隻有槍管內側偶爾透出一抹幽幽的暗紅。
“它有名字嗎?”精衛問。
蘇鐵輕輕扣了扣扳機,液壓肌束發出了令人愉悅的、充滿力量的嗡鳴。
“叫‘碎牙’。”
蘇鐵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專治各種骨頭硬的畜生。”
就在他話音落下的瞬間,兵工廠的大門處傳來了一聲極其細微的、像是指甲劃過冰麵的刺響。
嘎吱——
蘇鐵的身體瞬間緊繃,他像是一隻受驚的豹子,一個翻滾躲到了巨大的鍛造爐陰影裏。
“來了。”精衛的聲音變得異常凝重。
在兵工廠那破損的天窗透下的暗淡月光中,一個黑影緩緩走了進來。
它走得很慢,四肢長得不合比例,每一部關節的扭動都帶著一種機械的卡頓感。它的臉上沒有任何麵板,隻有一張慘白的、刻著某種邪異符文的古代陶瓷麵具。
最恐怖的是,它的背上長滿了無數根細長的、像觸手一樣的黃銅導線,這些導線在空氣中扭動著,似乎在嗅探著空氣中那一點點微弱的生機。
“是‘巡狩者’。古代兵工廠的自動防衛屍傀。”精衛低聲道,“它的身體是萬年寒鐵鑄造的,刀槍不入,核心在後腦。蘇鐵,你隻有一次機會。”
蘇鐵舉起了手中的“碎牙”。
他的心跳變得極慢,彷彿與手中的武器達成了一致。
在那具屍傀跨過鍛造池邊緣的一瞬間,蘇鐵從陰影中猛地站起。
“看這裏,醜八怪。”
屍傀猛地轉頭,慘白的麵具下,兩點猩紅的光芒驟然亮起。
砰——!!!
不是普通的槍聲。
而是一種沉重、壓抑、彷彿連空氣都被撕裂的悶響。
一道暗紅色的流光劃破黑暗,帶著淒厲的嘯叫,瞬間跨越了二十米的距離。
屍傀甚至來不及抬起它的利爪,那枚鋼釘就已經精準地釘在了它麵具的中心。
轟——!
下一秒,劇烈的爆炸在屍傀的腦袋裏發生。
那是內向坍縮的爆炎。
在蘇鐵的注視下,屍傀那顆連重機槍都打不穿的腦袋,竟然像被巨力捏碎的西瓜一樣,向內塌陷,隨後化為無數飛濺的金屬碎片。
沉重的屍身搖晃了兩下,最終重重地跪倒在蘇鐵麵前。
蘇鐵喘著粗氣,感受著“碎牙”槍管傳來的滾燙溫度,那是他親手創造的力量。
“第一滴血。”
他輕聲說道。
然而,精衛並沒有慶祝,它的目光看向了兵工廠之外,那座沉睡的城市廢墟。
在那裏,隨著這一聲巨大的爆炸,無數點猩紅的燈火,正密密麻麻地在黑暗中接連亮起。
那些沉睡了三千年的機械守衛們,醒了。
而在遙遠的天天際線,薑月影正駕駛著銀色的機甲,在無數防空火力的圍攻下苦苦支撐。她並沒有發現,這片死寂的遺跡中,有一根微小的火苗,正開始熊熊燃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