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工廠內的爆炸餘音還在空曠的穹頂下回蕩。
蘇鐵低頭看著那具倒在腳邊的“巡狩者”屍傀。那顆破碎的陶瓷麵具散落在機油裏，像是一張被撕碎的慘白笑臉。他能感覺到，“碎牙”的握把處傳來了劇烈的灼燒感，那是液壓肌束在瞬間爆發後產生的熱能超載。
“別發呆了，小子。”精衛的聲音在蘇鐵腦海中像針紮一樣刺響，“你那一槍，就像是在死人堆裏放了個炮仗。這裏的‘主控係統’雖然已經癱瘓了三千年，但最基礎的防衛本能已經被你啟用了。”
蘇鐵猛地抬頭。
透過兵工廠破碎的側窗，他看到外麵原本漆黑一片的城市街道上，亮起了一叢叢詭異的紅光。那是成百上千雙屬於古代機械守衛的電子眼，它們正像野獸嗅探血跡一樣，在層層疊疊的鐵鏽建築間跳躍、搜尋。
更遠處，巨大的雷鳴聲陣陣傳來。
蘇鐵知道，那是薑月影的戰場。銀色的劍氣在半空中縱橫開闔，每一次閃爍都帶起巨大的靈能風暴。但即便隔著數公裏，蘇鐵也能感覺到那劍氣中的一絲淩亂。
“她被纏住了。”蘇鐵一邊飛快地給“碎牙”更換冷卻液（其實就是從旁邊機器裏放出來的、帶著鐵屑的黑油），一邊低聲說道，“能把薑月影纏住的東西，絕不是這些爛鐵疙瘩。”
“如果你現在衝過去救美，你會在半路上被撕成碎片。”精衛冷冷道，“現在的你，隻是個拿著弩箭的蟲子。”
“蟲子也有蟲子的活法。”
蘇鐵背起那個裝滿了零件的破布包，順手從屍傀的殘骸上扯下了一根閃爍著藍光的古代傳導鏈。
他推開兵工廠的側門，身形瞬間沒入了那片由廢棄管道和機械殘骸構成的陰影中。
……
屍城的街道，比蘇鐵想象的要危險得多。
這裏沒有平坦的路。地麵到處是巨大的地裂縫，裂縫深處閃爍著幽綠色的磷光，那是三千年前泄露的某種生物培養液。空氣中充滿了強烈的電荷，由於重障氣的擠壓，不時產生藍色的靜電火花。
“喀嚓——哢嚓——”
蘇鐵伏在一段橫跨街道的巨大排氣管後麵，呼吸壓得極低。
就在他下方不到五米的地方，一個由六條細長機械足構成的“爬行者”正緩緩經過。那東西的背上馱著一門隻有半截管子的電磁炮，由於缺乏維護，它每走一步，零件之間都會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蘇鐵死死盯著它。
他在計算。
“碎牙”的有效殺傷距離是五十米，但由於那是純手工打造的殘次品，超過三十米，彈道的穩定性就會因為靈紋的不均勻而產生偏航。
而那個爬行者的防禦裝甲在背部，唯一的弱點是它腹部那塊露出線纜的軟組織。
“屏住呼吸。”精衛低聲引導，“感受它的頻率。它每走三步，右前方的液壓杆就會出現一次0.2秒的延遲。那就是它的死穴。”
蘇鐵閉上眼。 “絕對觸感”在這一刻像潮水般蔓延出去。
一。 二。 三。
就是現在！
蘇鐵猛地從管後彈起身，身體在空中呈現出一個極其協調的扭曲姿態。
砰！
“碎牙”爆發出一道暗紅色的火舌。 鋼釘在空中旋轉，帶著淒厲的嘯叫，準確地鑽進了爬行者露出的腹部軟組織。
轟——！
內向坍縮的爆炸在爬行者的體內炸開。大量的藍色火花和機油噴湧而出，那頭巨大的機械蜘蛛發出一聲短促的電音尖叫，六條腿劇烈抽搐了一下，便像死掉的螃蟹一樣癱倒在地。
蘇鐵沒有停留，他迅速跳下管道，在爬行者還沒徹底涼透的殘骸裏一通亂翻。
“核心呢？核心呢？”
“在它尾部的備用能源箱裏。”精衛提醒。
蘇鐵用改錐猛地一撬，一顆隻有指甲蓋大小、散發著微弱紅光的晶體落入他手中。
“低階紅核。”蘇鐵啐了一口，“真窮。”
盡管這麽說，他還是飛快地將紅核塞進了“碎牙”側麵的一個凹槽裏。隨著紅核的嵌入，“碎牙”槍管上的靈紋變得更加明亮。
他在殺戮。 也在進化。
在這片名為“沉星遺跡”的死城裏，蘇鐵展現出了一種野獸般的本能。他並不追求華麗的招式，他的每一次出手都是為了資源，為了生存。
兩個時辰後。
蘇鐵已經穿過了五個街區。 他的身上布滿了細密的傷口，原本就破爛的防護服現在幾乎成了布條。但他的眼神卻越來越明亮，那種隻有在生死邊緣徘徊後的鋒銳，正在逐漸取代原本的憨厚。
“碎牙”已經被他先後加裝了三個不同的元件：一個從“觀測者”眼球裏拆下來的熱感倍鏡，一個用機械犬腿骨做成的消音護木，以及一個能夠提高靈力爆發頻率的“雙迴路連發器”。
現在的“碎牙”，看起來更像是一個長滿了腫瘤的機械怪獸。
“差不多了。”蘇鐵蹲在一座傾斜的鍾樓頂端，遠眺著城市中心的方向。
在那裏，銀色的光芒已經變得有些暗淡。 墮落神像。
那是一尊高達三十多米的戰爭機器，它原本神聖的金色裝甲上現在長滿了黑色的、如同血管般的藤蔓。它每一次揮動巨型戰斧，都會在大地上留下一道深達數米的鴻溝。
薑月影的“霜冷長河”正在神像的腳下高速穿梭。 她的速度很快，快到隻能看見殘影。但蘇鐵看得出來，那是困獸之鬥。神像周身環繞著一層漆黑的能量場，薑月影的劍氣在接觸到那層能量場時，會迅速消融。
“那種黑色物質是‘活性重障氣’。”精衛的聲音前所未有的嚴肅，“那是三千年前天工宗毀滅的真凶。它具有極強的腐蝕性和吞噬力，那個神像已經被這種物質徹底‘寄生’了。”
“薑月影贏不了。”蘇鐵握緊了手中的槍，“她體內的靈力正在枯竭。如果那神像發出它的‘寂滅光束’，她會化為灰燼。”
“所以，你想去送死？”精衛冷冷道。
“不。我是去收廢品。”
蘇鐵站起身，從鍾樓頂端一躍而下。
他的身體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手中的“碎牙”在這一刻發出了低沉的咆哮。
他沒有直接衝向戰場，而是開始在戰場外圍的廢墟中飛速移動。
他在尋找。 他在通過“絕對觸感”，尋找這座遺跡的底層邏輯。
“精衛，這裏的每一個機械守衛，每一個防衛炮塔，其實都是連線在同一個‘地網’上的，對吧？”
“理論上是。但地網的核心在神像座下，你進不去。”
“我不需要進去。”蘇鐵露出一個瘋狂的笑容，“我隻需要給這個網製造一個巨大的‘噪音’。”
他衝進了一座半倒塌的配電塔，這裏曾是整個城區的靈能中轉站。
蘇鐵蹲在密密麻麻的傳導線纜前，眼神如電。
“隻要我把這裏所有的‘過載靈力’，通過這些線纜，瞬間導向神像所在的那個區域……”
“你會把你自己也炸上天。”
“我有你啊。”
蘇鐵嘿嘿一笑，猛地將手掌按在了主電纜上。
那一刻，他全身的骨骼都亮起了金色的紋章。 他不再是那個卑微的廢品回收員。
他在連線。 連線著整座死去的城市。
……
戰場中心。
薑月影的機甲單膝跪地，左臂的裝甲已經徹底粉碎。 墮落神像緩緩舉起了它的戰斧，深紫色的光芒在斧刃上匯聚。
“到此為止了嗎……”薑月影閉上眼，她的意識已經因為極度的疲憊而開始模糊。
就在戰斧即將落下的刹那。
整座城市的地麵突然劇烈地抖動了一下。 緊接著。 原本已經熄滅的三千年的路燈、早已報廢的工廠警報、甚至是那些沉入沼澤的生鏽機器，在這一刻，竟然整齊劃一地爆發出了一聲驚天動地的轟鳴。
巨大的電磁脈衝（EMP）化為一道肉眼可見的白色波紋，從蘇鐵所在的配電塔噴湧而出，瞬間席捲了整個戰場。
墮落神像那深紫色的護盾，在這一刻竟然劇烈地閃爍起來，露出了後方密密麻麻的靈紋介麵。
也就是在這一秒。
廢墟中。 一個衣衫襤褸、滿臉煤灰的少年，正托著一柄造型極其醜陋的長槍，瞄準了神像後心處那個正在閃爍的、最為明亮的紅色節點。
“老家夥，該退休了。”
砰——！！！
碎牙怒吼。 一道前所未有的暗紅色流光，帶著蘇鐵所有的靈力和整座城市的憤怒，貫穿了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