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一顆螺絲的重量
“灰梟”號運輸機的機艙內,尖叫聲與重型零件撞擊壁板的轟鳴聲交織成一片死亡的交響樂。
這裏的空間極其狹窄,由於急劇的俯衝,原本固定在艙頂的氧氣麵罩和維修扳手此刻都變成了致命的流星,在密閉的空間內瘋狂彈射。龐大海那肥胖的身軀幾乎要被安全帶勒成兩截,他臉色慘白如紙,嘴裏不停地唸叨著一些不知名的保命咒語,手中的那把改裝弩因為手指的劇烈顫抖而發出“哢哢”的空轉聲。
“蘇……蘇鐵!咱們是不是死定了?”龐大海絕望地嚎叫著,一股熱淚順著他的肥臉流了下來,“我還有三年的貸款沒還清,我還沒娶媳婦兒,我……”
蘇鐵沒有理會他。
他此刻正以一種極其詭異的姿勢蜷縮在座位的角落裏。他的雙腿死死勾住地板上的固定環,左手掌心緊緊貼在運輸機的內層裝甲板上。
在他的腦海中,世界已經消失了。
通過“絕對觸感”,他不再是置身於一架搖搖欲墜的飛機裏,而是進入了一個宏大而精密的脈絡世界。
他能感受到氣流正以每秒三百米的速度瘋狂撕扯著外層的蒙皮;他能感受到左側引擎艙內,那根斷裂的葉片正在像瘋了一樣切割著內襯,隻需再過五秒,就會切斷主燃油管。
但最致命的威脅,來自那個不請自來的“客人”。
刺啦——!
伴隨著一聲令人牙酸的裂帛聲,機艙左側的加固裝甲板被硬生生地撕開了一個大洞。
迷霧層特有的、帶著硫磺與焦腐味的冷風瞬間灌入,吹得艙內眾人幾乎無法睜眼。在那破口處,一隻巨大、漆黑且布滿惡臭粘液的爪子狠狠地扣住了斷裂的邊緣。
那爪子上的每一根毛刺都像是一柄生鏽的長矛,頂端的甲片深深嵌入了特種鋼板之中,將其捏得像廢紙一樣扭曲。
那是“鬼麵猿”。
這些遊蕩在雲層上方的荒獸,最喜歡捕食這種發出噪音的金屬“大鳥”。在它們眼中,人類不過是包裹在鐵皮罐頭裏的鮮美血肉。
“它進來了!它進來了!”
一名坐在破口附近的探路狗發出了撕心裂肺的慘叫,還沒等他起身逃跑,那利爪猛地一橫掃。
噗嗤。
血霧噴濺。在那狂暴的力量麵前,人類的骨骼和防護服脆弱得如同腐爛的枯木。那名同伴甚至連哀鳴都未能完成,就化為了一灘模糊的血肉,被風卷出了艙外。
“怪物……去死啊!”
一名被嚇瘋了的倖存者舉起手中的長柄砍刀,瘋狂地砍向那隻巨爪。
然而,凡鐵砍在怪物的皮毛上,竟然發出了砍在實心橡膠上的悶響,連一根毛都沒有斬斷。鬼麵猿似乎被這種螻蟻般的挑釁激怒了,利爪猛地收縮,整架運輸機發出了恐怖的偏轉,向左側嚴重傾斜。
“精衛……怎麽辦?”蘇鐵在心裏狂喊。
“它的力量來源於肩胛處的靈核,但由於它現在半個身子掛在外麵,它的受力點隻有一個。”精衛的聲音在蘇鐵腦海中極其冷靜,甚至帶著一種解剖學的冷酷,“看它的食指,那根指頭扣住了你們這架飛機的‘脊梁骨’——主承重梁的第三結點。”
蘇鐵的目光瞬間鎖定了那個位置。
在那扭曲的鋼板後方,藏著一枚足有拳頭大小的鈦合金螺栓。它是連線機翼與機身的核心構件,也是目前這架破飛機還沒在空中解體的最後防線。
鬼麵猿的怪力,正通過那根指頭,瘋狂地拉扯著這枚螺栓。
“如果螺栓斷了,機翼就會脫落。”蘇鐵冷靜地判斷道,“如果它不斷,怪物就會把整個機身拉過去。”
“如果你能在這個瞬間,改變這枚螺栓的‘應力極限’呢?”精衛誘導著。
蘇鐵瞳孔收縮。改變物理常數?那是隻有七階以上的【點睛】大師才能觸碰的禁忌領域。他一個小小的底層回收員,怎麽可能做得到?
“你做不到改變常數,但你可以讓它……‘疲勞’。”精衛清冷地解釋道,“利用你剛纔在廢料倉汲取的靈力,配合你那根改錐,製造一個微型的高頻震動紋。給這枚螺栓一個‘推力’,讓它在這一秒鍾,表現得像一塊鬆脆的餅幹。”
“明白了。”
蘇鐵深吸一口氣,他鬆開了扶手,任由失重感將他推向那處破口。
“蘇鐵!你瘋了?快回來!”龐大海在後麵尖叫。
蘇鐵置若罔聞。他像一隻敏捷的蜥蜴,在顛簸得幾乎垂直的車廂裏快速爬行。他的手指觸碰到那滾燙的、由於劇烈摩擦而發紅的螺栓邊緣。
那是超過五百攝氏度的高溫,蘇鐵掌心的麵板瞬間發出了刺鼻的焦糊味,但他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他從靴子裏拔出了那根生鏽的改錐。
這不是普通的改錐,這是他父親留給他的唯一遺物。改錐的柄部纏繞著層層疊疊的破布,其內部隱藏著一段極其精密的、已經磨損嚴重的古代導靈迴路。
蘇鐵體內的靈力開始逆流。
那種幹澀、稀薄的靈力通過他的手臂,注入到改錐尖端。
一階紋章——【震】。
這是一個最基礎的紋章,通常被工人們用來震鬆生鏽的管道。但在此時此刻,在蘇鐵的絕對觸感指引下,這個【震】字紋被刻在了一個極其詭異的物理共振點上。
蘇鐵閉上眼。
他感受到了。那枚巨大的螺栓內部,數以億計的金屬原子正在狂暴的力量下顫抖、拉伸。它們在求救,它們快要支撐不住了。
“就是這裏……碎吧。”
蘇鐵握住改錐,猛地刺入了螺栓與基座的縫隙。
嗡——!
一種人類聽覺無法捕捉的高頻嗡鳴聲瞬間炸開。
那一瞬間,那枚堅不可摧的鈦合金螺栓,在微觀層麵上發生了一次毀滅性的共振。它原本柔韌的延展性瞬間消失,變得比冰塊還要脆弱。
崩——!!!
一聲震耳欲聾的金屬斷裂聲,竟然蓋過了外麵的風暴。
巨大的螺栓斷裂了。
原本借著螺栓力量往裏鑽的鬼麵猿,猝不及防。它的怪力失去了支撐,就像一個正在全力拔河的人突然斷了繩子。
那隻巨爪帶著由於用力過猛而產生的巨大慣性,猛地向外翻去。
順帶著,那塊由於缺少了螺栓支撐而變得鬆垮的側翼裝甲板,像是一扇巨大的耳光,“啪”的一聲狠狠扇在了鬼麵猿那張猙獰的怪臉上。
“嗷嗚——!!!”
鬼麵猿發出一聲驚天動地的慘鳴。它那龐大的身軀在狂風中失去了平衡,像一塊沉重的黑石頭,翻滾著向下方深不見底的迷霧深淵墜去。
“灰梟”號猛地向上跳了一下,失去了怪物的拖拽,機身奇跡般地平穩了許多。
“掉下去了……它掉下去了!”
艙內響起了死後餘生的歡呼聲。倖存者們互相擁抱,哭得像個孩子。
龐大海呆呆地看著那個大洞,又看了看正蜷縮回角落、努力掩蓋自己被燙傷的手掌的蘇鐵。
“蘇……鐵。”龐大海吞了一口唾沫,由於過度緊張,他的嗓子沙啞得厲害,“你剛才……剛纔是在幹什麽?我看見你往那兒捅了一下……”
“我……我被甩過去了。”蘇鐵抬起頭,臉上掛著一副嚇得失了魂的表情,語無倫次地說道,“我剛纔想抓個東西固定住自己,結果那螺絲突然就炸了……老天爺啊,要是它早一秒炸,我就跟著那猴子一起下去了!”
蘇鐵一邊說著,一邊劇烈地顫抖著,把那根焦黑的改錐迅速藏進靴子裏。
龐大海愣愣地看著他。身為一個修水管的,他雖然不懂高深的靈紋,但他知道螺絲是不可能無緣無故炸開的。可看著蘇鐵那副幾乎要嚇尿的慫樣,他又覺得這小子沒那個本事。
“運氣……真是狗屎運。”龐大海喃喃自語,一屁股坐回座位,虛脫地閉上了眼。
機艙深處。
精衛在蘇鐵腦海中輕輕哼了一聲:“演技不錯,比那小丫頭薑月影還要陰險。”
“我這叫自保。”蘇鐵在心裏回敬道。他的手掌心疼得鑽心,但他不敢用靈力去治癒,生怕被飛機上的監測陣法捕捉到波段。
此時,運輸機的廣播裏傳來了機長帶著哭腔的嘶吼:
“各單位注意!動力核心已經超載!左側機翼即將解體!準備迫降!這不是演習!準備迎接撞擊!!!”
蘇鐵抬頭看向窗外。
他們已經穿透了厚厚的迷霧層。
出現在眼前的,不是想象中的森林或山脈。
而是一片黑色的、死寂的、布滿了無數工業巨獸骸骨的大地。
遠處,一座巨大的城市廢墟在昏暗的光線下若隱若現。那裏的建築風格極其怪異,所有的房屋都像是由某種巨大的昆蟲外殼拚接而成,無數鏽跡斑斑的吊車和滑輪組在風中搖曳,發出了令人心寒的撞擊聲。
“那是‘沉星遺跡’嗎?”蘇鐵喃喃自語。
“那是‘葬神之地’。”精衛的聲音前所未有的凝重,“小子,真正的危險還沒開始。在這個高度,我已經感覺到了……那些被埋在土裏的‘東西’,正在因為這架飛機的噪音而醒過來。”
轟隆——!
運輸機再次劇烈震動。
這一次,不是因為荒獸。
蘇鐵透過舷窗,看到下方的廢墟群中,幾台殘破的、隻剩下半截身子的古代機械守衛,正緩緩轉動它們那早已生鏽的獨眼,鎖定了天空中這架搖搖欲墜的金屬鳥。
一道暗紅色的靈能光束,正從下方的炮塔基座上緩緩匯聚。
“薑月影呢?”蘇鐵急尋。
天空中。
一道銀色的流星正劃破黑暗。薑月影駕駛著“霜冷長河”,背後的推進器噴發出耀眼的藍芒,她手中的巨劍已經在空中帶出了一道長達百米的冰霜路徑。
她不是在救他們。
她在斬斷那些從地下射向雲端的紅色光束。
“別看了。”精衛的聲音在蘇鐵腦海中響起,“她保護的是這次的任務目標。至於我們這架飛機……那是‘誘餌’。”
“誘餌?”
“看側翼。”
蘇鐵轉過頭。
他發現運輸機的腹部,正不斷地拋灑出大量的發光誘彈。而在這些誘彈中間,居然夾雜著幾枚帶有強烈靈力波動的偽造核心。
原來,軍方從一開始就打算用這架運輸機吸引遺跡自動防禦係統的火力,好為後續的精銳部隊開辟道路。
而他們這些“探路狗”,不僅是探路的,還是用來“騙炮火”的。
“該死的燕號。”蘇鐵咬緊牙關,雙手死死抓住座椅。
大地在他眼中迅速放大。
三百米……兩百米……一百米……
“抓緊了!”
蘇鐵最後看到的一幕,是運輸機的左翼在半空中徹底折斷,帶著橘紅色的火球旋轉著飛向遠方。
緊接著,是震天動地的巨響。
黑暗,瞬間吞噬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