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銀翼龍號拖著那條如同斷翼般的黑煙軌跡,跌跌撞撞地出現在燕號的雷達螢幕上時,整個指揮室爆發出了一陣甚至能掀翻屋頂的歡呼聲。
“回來了!蘇工回來了!” “英雄!我們的英雄!”
甲板上,數萬名早已等待多時的市民湧向停機坪。他們中有滿臉煤灰的工人,有穿著白大褂的研究員,也有那些剛剛被接納的變異人。此刻,所有的身份和階級都被拋諸腦後,所有人眼中隻有那艘傷痕累累卻依然驕傲的飛船。
飛船落地。 艙門在一陣刺耳的金屬摩擦聲中艱難開啟。
蘇鐵走了出來。 他渾身是血,防護服已經變成了破布條,左肩的傷口雖然經過了簡易處理,但依然觸目驚心。他的臉上全是黑灰,隻有那雙眼睛,亮得像星辰。
“蘇鐵!”
薑月影第一個衝了上去。她沒有顧及自己平時高冷的將軍形象,也沒有在意周圍無數雙注視的眼睛,直接撲進了蘇鐵的懷裏,緊緊抱住了他。
蘇鐵愣了一下,隨即咧嘴一笑,雖然牽動了傷口讓他疼得呲牙咧嘴,但他還是伸出那隻完好的右手,輕輕拍了拍薑月影的後背。
“大小姐,這麽多人看著呢,不怕掉價啊?”
“閉嘴。”薑月影的聲音有些哽咽,卻依然霸氣,“你是我的救命恩人,也是這座城的救世主。誰敢笑話?”
人群中爆發出了善意的鬨笑聲和更熱烈的掌聲。 龐大海在旁邊抹著眼淚,一邊還在跟旁邊的古力長老吹噓:“看見沒?那是我大哥!當年要不是我那一炮,他哪有機會抱得美人歸?”
古力長老的四隻機械臂也鼓起掌來,發出哢嚓哢嚓的聲音:“人類……真是個奇怪又可愛的種族。”
這一刻,燕號上沒有悲傷。 雖然他們失去了很多,雖然前路依然未卜,但至少今晚,他們贏了。
……
當晚,燕號舉行了史無前例的**“天工慶典”**。
這不僅僅是一場慶功宴,更是一場新時代的加冕禮。 巨大的全息投影在城市上空綻放,那是精衛利用方舟技術還原出的三千年前大荒盛世的景象。飛流直下的瀑布,仙鶴飛舞的雲端,還有那些雖然隻存在於傳說中、但此刻卻彷彿觸手可及的美好。
下層區的街道上擺滿了長桌。雖然食物依然隻有合成肉和蘑菇湯,但在大家眼裏,這就是世間最美味的佳肴。
工人們和變異人坐在一起,互相拚酒,吹噓著各自的冒險經曆。曾經被視為怪物的變異人,此刻正用他們靈巧的機械義肢幫孩子們修理玩具;而那些曾經隻會埋頭苦幹的工人,也第一次挺直了腰桿,因為他們知道,這座城市是他們親手守住的。
在紋章院的頂層露台上,蘇鐵正一個人靜靜地坐著。 他手裏拿著一瓶劣質的燒酒,看著腳下那片燈火通明的歡樂海洋。
“在想什麽?” 葉紅魚走了過來。她換了一身幹淨的研究員製服,雖然那半張機械臉依然有些猙獰,但在月光下,卻透出一種異樣的堅毅。
“在想……這一切是不是真的。”蘇鐵晃了晃酒瓶,“幾個月前,我還隻是個在廢料堆裏撿垃圾的小子。現在……我居然成了什麽總工程師,甚至還能決定這座城的未來。”
“這就是命運。”葉紅魚坐在他旁邊,看著遠方,“三千年前,天工宗也是從一個小作坊開始的。蘇鐵,你有那種天賦。不僅是修機器,更是修補人心。”
“修補人心?”蘇鐵笑了,“我可沒那麽偉大。我隻是不想看到好東西壞掉而已。不管是機器,還是人。”
“那就足夠了。”葉紅魚轉過頭,認真地看著他,“對了,生化區的那幫老家夥讓我帶句話。如果你真的打算造那艘‘星際戰艦’,他們願意加入。雖然我們這幫人身體殘了,但腦子裏的知識還沒丟。”
“求之不得。”蘇鐵眼睛一亮,“有了你們的生物技術,再加上古力長老的機械工藝,我們就能造出真正的‘生物戰艦’!那種能自我修複、能進化的飛船!”
兩人正聊著,薑月影走了過來。 她今晚換回了那身黑色的晚禮服,雖然還是有些冷豔,但眉眼間多了幾分柔和。
“聊什麽呢?這麽開心?”
“在聊怎麽把你賣個好價錢。”蘇鐵開了個玩笑。
薑月影白了他一眼,走到護欄邊,看著夜空。 此時的夜空依然清澈,繁星點點。那是重障氣層之下永遠無法看到的景象。
“蘇鐵,你還記得我們在方舟下麵看到的那個東西嗎?”薑月影突然問道。
蘇鐵臉上的笑容漸漸消失了。 他當然記得。 那根刺破空間壁壘、深深紮入地麵的虛空觸手。
“記得。”
“精衛說,那是一個‘錨點’。”薑月影的聲音變得有些沉重,“母體雖然沒有降臨,但它在那片大陸上播下了一顆種子。如果不拔掉它,早晚有一天,這片天空也會被那種紫色的毒霧吞噬。”
“我知道。”蘇鐵走到她身邊,和她並肩而立,“所以,這隻是個中場休息。”
他指了指腳下的城市。
“看看這些人。他們現在笑得很開心,是因為他們以為災難結束了。但我們知道,更大的風暴還在後麵。”
“那你打算怎麽辦?”葉紅魚問,“繼續躲在天上嗎?雖然有了反重力引擎,我們可以在這裏飛很久,但如果不解決地麵的問題,我們永遠隻是逃兵。”
“誰說我要躲?”蘇鐵眼中閃過一絲鋒芒。
他從懷裏掏出了一張折疊的圖紙。 那是他這幾天不眠不休畫出來的——“天工遠征軍計劃”。
“我們要回去。”蘇鐵指著圖紙上的一個坐標點,“回到地麵上去。”
“地麵?”
“沒錯。不是像以前那樣偷偷摸摸地去撿垃圾,而是大張旗鼓地回去。”蘇鐵的聲音鏗鏘有力,“我們要建立**‘地麵據點’**。我們要利用方舟的技術,淨化那些被汙染的土地,重建工廠,開采礦脈。”
“這太瘋狂了!”葉紅魚驚呼,“地麵全是荒獸和虛空寄生體!那是地獄!”
“那就把地獄改成天堂。”蘇鐵看著兩人,“我們有銀翼龍號,有生物戰艦,有天工衛隊。最重要的是……我們有希望。”
“隻要我們在地麵上站穩腳跟,就能一點點把那些怪物推回去。直到……把那個該死的虛空母體徹底趕出這個世界!”
薑月影看著那張圖紙,眼中閃過一絲震撼。 她從未想過,這個少年的野心竟然如此之大。他不僅僅想活著,他還想……反攻。
“我加入。”薑月影第一個表態,“我的劍,願意為你開路。”
“我也加入。”葉紅魚歎了口氣,隨即露出了笑容,“反正我也沒地方去。既然你這瘋子想玩大的,那我就陪你瘋一把。”
蘇鐵收起圖紙,看著這兩個堅定的盟友,心中充滿了力量。
“好。那從明天開始,燕號進入‘二級戰備’狀態。我們要造更多的船,練更多的兵。等到時機成熟……”
蘇鐵看向下方那片漆黑的雲海。
“我們就殺回去。”
……
夜深了。 喧鬧的慶典逐漸散去。工人們帶著醉意和滿足回到了各自的艙室,孩子們抱著新玩具進入了夢鄉。
蘇鐵獨自一人來到了動力核心區。 那裏,那顆巨大的鯤鵬心髒正在平穩而有力地跳動著。而在心髒旁邊,那個從方舟帶回來的銀色反重力引擎,正散發著柔和的光芒,像是一顆微縮的恒星。
“精衛。”蘇鐵輕聲喚道。
“我在。”木鳥從陰影中飛出,落在他的肩頭。
“那個資料分析出來了嗎?”
“分析出來了。”精衛的聲音有些猶豫,“關於那個虛空母體的來源……它可能並不是我們這個宇宙的生物。”
“什麽意思?”
“它的能量波段,和三千年前天工宗從一個古老遺跡中挖出來的‘星圖’是一致的。”精衛投影出一幅複雜的星圖,“那個遺跡記載,在宇宙的深處,有一個被稱為**‘終焉之地’**的地方。那裏是所有文明的墳墓,也是虛空生物的巢穴。”
“而那個虛空母體……可能隻是終焉之地的一個‘偵察兵’。”
蘇鐵倒吸一口涼氣。 僅僅是一個偵察兵,就差點毀了整個世界?那如果是主力軍團來了……
“還有更糟糕的訊息嗎?”蘇鐵苦笑。
“有。”精衛指了指星圖上的一個亮點,“那個終焉之地……正在向我們靠近。按照現在的速度,大概還有……一百年。”
一百年。 對於普通人來說,是一輩子。 但對於一個文明來說,不過是彈指一揮間。
蘇鐵沉默了很久。 他看著那顆跳動的心髒,感受著這艘古老飛船的每一次呼吸。
“一百年啊……”蘇鐵突然笑了,“夠了。”
“夠了?”
“一百年前,這裏還是一片廢墟。一百年後,誰知道我們會變成什麽樣?”蘇鐵拍了拍精衛的小腦袋,“也許那時候,我們已經有了足夠的實力,去那個什麽終焉之地……旅旅遊,順便拆幾艘外星飛船回來研究研究。”
精衛看著他那副沒心沒肺的樣子,也忍不住笑了。 “你這心態……真是無敵了。”
“必須的。手藝人嘛,隻要還有活幹,就沒有過不去的坎。”
蘇鐵轉身,向著出口走去。 他的背影在燈光下被拉得很長,顯得有些孤獨,卻又無比堅定。
走出核心區,迎麵吹來了高空的冷風。 東方,第一縷晨曦正在破曉。
金色的陽光刺破了黑暗,照亮了燕號那巨大的鋼鐵羽翼。 在陽光下,這座浮城彷彿活了過來,正展翅欲飛,衝向那未知的未來。
第三卷的故事結束了。 但蘇鐵的傳奇,才剛剛開始。
在那片被重障氣覆蓋的大地上,在那片充滿了未知與危險的廢土中,一場關於生存、關於尊嚴、關於人類未來的宏大戰爭,正在等待著他去書寫。
而他,已經準備好了手中的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