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翼龍號無聲無息地切入雲層。
黑色的吸波塗層讓它在雷達上完全隱形，隻有尾部噴射出的微弱藍色尾焰，在厚重的雲霧中劃出一道淡淡的軌跡。
蘇鐵坐在駕駛艙內，雙手穩穩地握著操縱杆。他的呼吸很輕，甚至比飛船的引擎聲還要輕。眼前的全息螢幕上，那座懸浮在空中的“屍島”正在迅速放大。
離得越近，那種令人作嘔的氣息就越發濃烈。
那不僅僅是一座島，那是一個巨大的、由無數殘骸拚湊而成的墳墓。斷裂的方舟裝甲板、扭曲的戰艦龍骨、甚至還有幾座連根拔起的天工宗建築……所有這些東西被一種紫色的生物質菌毯強行粘合在一起，形成了一個直徑超過十公裏的畸形球體。
而在球體的表麵，密密麻麻的孔洞像蜂巢一樣排列著，無數虛空寄生獸正從裏麵進進出出，像是工蜂在忙碌地築巢。
“精衛，規劃路線。”蘇鐵低聲道。
“左側那個最大的裂口是主要的出兵口，防守最嚴密。但在島的底部，有一條廢棄的排汙管道，連線著島嶼的核心區域。”精衛的聲音在耳機裏響起，“不過，那裏充滿了高濃度的虛空輻射，銀翼龍號的護盾最多隻能支撐五分鍾。”
“五分鍾？足夠了。”蘇鐵推下節流閥，飛船猛地俯衝而下，像是一隻捕食的獵鷹，貼著屍島那嶙峋的表麵高速掠過。
幾隻在附近巡邏的飛行獸似乎察覺到了氣流的異常，轉過頭來檢視。但還沒等它們看清，銀翼龍號就已經鑽進了那條滿是汙穢的排汙管道。
進入管道的一瞬間，周圍的光線徹底消失了。
隻有飛船前方的探照燈，照亮了前方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景象。管道內壁上掛滿了厚厚的紫色粘液，無數隻隻有拳頭大小的寄生幼蟲在粘液中蠕動。當燈光掃過時，它們發出了尖銳的嘶鳴聲，紛紛向飛船撲來。
“開啟電磁屏障！”
滋——！
一層淡藍色的電網覆蓋了飛船表麵。那些撲上來的幼蟲瞬間被燒成了焦炭。
蘇鐵沒有理會這些小東西，他的目光死死盯著雷達上的距離讀數。
“還有三公裏……兩公裏……警報！前方有熱源反應！”
精衛的話音剛落，管道深處突然噴出了一股灼熱的氣流。那不是火焰，而是某種高能生物酸液。
“規避！”
蘇鐵猛地拉動操縱杆，銀翼龍號在狹窄的管道裏做出了一個幾乎不可能的側翻動作，堪堪避開了那股酸液。酸液噴在管道壁上，瞬間腐蝕出了一個大洞。
“那是‘腐蝕者’，一種專門用來消化金屬的變異體。”精衛警告道，“前麵是個巢穴，裏麵至少有幾十隻！”
“衝過去！沒時間繞路了！”
蘇鐵按下了武器係統的開關。雖然為了安裝虛空爆彈，他拆掉了大部分重武器，但飛船前端依然保留了兩門小口徑的速射機炮。
噠噠噠噠噠——！
火舌噴吐。 密集的爆炎彈在黑暗中炸開一朵朵絢爛的火花。那些擋路的腐蝕者還沒來得及噴吐酸液，就被打成了篩子。
銀翼龍號像是一把燒紅的刀子，硬生生地從怪物堆裏殺出了一條血路。
終於，前方的空間豁然開朗。
飛船衝出了管道，進入了一個巨大的地下空腔。
這裏就是屍島的核心。
與外麵的混亂不同，這裏竟然呈現出一種詭異的秩序感。 巨大的金屬殘骸被整齊地堆砌成了一座宏偉的宮殿。而在宮殿的中央，懸浮著那顆還沒完全熄滅的神之腦殘片。
它雖然隻剩下不到原來的十分之一大小，但依然散發著令人窒息的威壓。紫色的觸手連線著周圍的殘骸，不斷地抽取著其中的能量。
而在神之腦殘片的下方，也就是宮殿的正中央，站著一個人。
那個人背對著蘇鐵，穿著一身破爛的黑色長袍，手裏握著一根用脊骨做成的手杖。
“那是誰？”蘇鐵皺眉。
“沒有生命反應……也沒有機械訊號……就像是個死人。”精衛疑惑道。
蘇鐵將飛船懸停在陰影中，開啟艙門，啟動了隱身迷彩。 他背上那個沉重的鉛盒（虛空爆彈），從飛船上一躍而下，輕巧地落在了一塊突出的岩石上。
他必須潛行過去，把炸彈安放在神之腦的正下方。
蘇鐵屏住呼吸，利用“絕對觸感”來感知周圍的一切震動。 這裏的地麵覆蓋著一層厚厚的菌毯，踩上去軟綿綿的，不會發出聲音。但每走一步，蘇鐵都能感覺到腳下的菌毯在微微顫抖，彷彿它們是活的。
一百米……五十米……三十米……
蘇鐵已經潛行到了離那個人不到三十米的距離。 他終於看清了那個人的背影。
那種身形，那種站姿……竟然給他一種極其熟悉的感覺。
就在蘇鐵準備繼續靠近時，那個人突然開口了。
“你來了，蘇鐵。”
聲音沙啞、低沉，帶著一種彷彿從地獄深處傳來的寒意。
蘇鐵渾身一震，腳步僵在原地。 這個聲音……他這輩子都不可能忘記。
那個人緩緩轉過身。
那是一張蘇鐵再熟悉不過的臉。 雖然那張臉已經布滿了紫色的屍斑，雖然左眼眶裏空空如也，雖然嘴唇已經爛掉了一半露出了牙床……
但那依然是他。
“司……司徒南？！”蘇鐵驚撥出聲。
沒錯，站在那裏的，正是那個在紋章院地下被蘇鐵一腳踹進廢液坑裏、理應早就死透了的前紋章院副院長——司徒南。
“很驚訝嗎？”司徒南看著蘇鐵，那隻僅剩的右眼裏並沒有仇恨，反而帶著一種詭異的慈悲，“我也很驚訝。我以為我死了。但在那片黑暗的廢液裏，我聽到了‘神’的呼喚。”
他張開雙臂，展示著自己那副已經半怪物化的身體。他的胸口被刨開，裏麵沒有心髒，取而代之的是一顆散發著紫色光芒的虛空結晶。
“神告訴我，死亡隻是開始。它賜予了我新的生命，新的力量。現在的我，不再是那個為了權力而勾心鬥角的可憐蟲。我是神的使者，是這新世界的牧羊人。”
“新世界？”蘇鐵冷笑一聲，手中的“碎牙3.0”已經抬起，槍口對準了司徒南的腦袋，“把人都變成怪物的世界嗎？”
“那是進化！”司徒南的聲音突然變得高亢，“看看這具身體！不知疲倦，不知痛苦，擁有無限的可能！這就是人類夢寐以求的永生！蘇鐵，你也擁有這種資質。你的‘絕對觸感’，那是神賜予你的天賦！加入我們吧，成為神的孩子！”
“抱歉。”蘇鐵扣動了扳機，“我是孤兒，不需要那個便宜爹。”
砰！
一枚特製的**“抑靈爆破彈”**呼嘯而出，直奔司徒南的眉心。
但司徒南並沒有躲。 他隻是微微一笑，那顆暴露在外的虛空心髒突然亮起。
嗡——！
一道紫色的屏障在他麵前展開。子彈擊中屏障，就像是泥牛入海，沒有激起一絲波瀾。
“沒用的。”司徒南搖了搖頭，“現在的我，已經與這裏的空間融為一體。你的攻擊，就像是在攻擊整座屍島。”
他抬起手杖，對著蘇鐵輕輕一點。
地麵上的菌毯突然活了過來。無數根紫色的觸手破土而出，像是一條條毒蛇，纏向蘇鐵的雙腿。
蘇鐵一個後空翻，避開了觸手的糾纏。 但他還沒落地，頭頂的岩壁上突然垂下了一張巨大的粘液網。
“抓到你了。”
粘液網瞬間收緊，將蘇鐵死死地困在裏麵。那些粘液帶有強烈的腐蝕性和麻痹毒素，蘇鐵感覺自己的麵板開始刺痛，四肢漸漸失去了知覺。
“放開我！”蘇鐵掙紮著，但越掙紮網勒得越緊。
司徒南走到蘇鐵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多好的材料啊。”他伸出那隻已經變成利爪的手，輕輕撫摸著蘇鐵的臉頰，“神之腦正好缺一個核心處理器。你的大腦，加上你的天賦，一定會是最完美的祭品。”
說著，他的利爪緩緩刺向蘇鐵的太陽穴。
就在這生死關頭。
蘇鐵並沒有求饒，也沒有閉眼等死。 他的眼神突然變得極其冷靜。
“司徒南，你剛才說……你與這座島融為一體了？”
“沒錯。”司徒南停下了手，“怎麽？想通了？”
“不。”蘇鐵嘴角勾起一抹瘋狂的笑意，“我隻是在想……既然你就是這座島，那如果這座島拉肚子了，你會不會也跟著一起拉？”
“什麽？”司徒南一愣。
就在這時，蘇鐵突然大吼一聲： “精衛！就是現在！引爆備用方案！”
“收到！備用方案：‘全頻帶阻塞幹擾’，啟動！”
停在不遠處陰影裏的銀翼龍號，突然爆發出一陣極其刺耳的噪音。 那不是普通的聲音。 那是精衛調動了飛船上所有的通訊模組、雷達陣列以及那個從聲波車上拆下來的發聲單元，以最大功率播放的一段……“亂碼”。
這種亂碼的頻率極其混亂，沒有任何規律，但它正好覆蓋了虛空寄生獸之間通訊的所有頻段。
滋滋滋——！！！
巨大的噪音在封閉的地下空腔裏回蕩。 那些原本聽從司徒南指揮的觸手和菌毯，突然像是發了羊癲瘋一樣劇烈抽搐起來。它們失去了統一的控製，開始互相攻擊，甚至攻擊司徒南本人。
“啊！這是什麽聲音？！”司徒南捂著耳朵慘叫。那種噪音不僅幹擾了怪物，也直接幹擾了他胸口的虛空結晶。
那張困住蘇鐵的粘液網瞬間鬆開。
蘇鐵跌落在地，但他沒有逃跑。 他忍著身上的麻痹感，像是一隻獵豹般衝向了司徒南。
“你不是要我的腦子嗎？老子給你個更大的！”
蘇鐵一把扯下背上的鉛盒，狠狠地砸向司徒南的胸口。
“這是什麽？！”司徒南下意識地接住了那個沉重的盒子。
“這是送你的禮物——虛空爆彈！”蘇鐵獰笑一聲，猛地按下了遙控器。
“不！！！”司徒南發出了絕望的尖叫。
但他並沒有等來爆炸。 因為蘇鐵並沒有直接引爆。 如果現在引爆，蘇鐵自己也會死。他還沒有偉大到要和這老東西同歸於盡。
他按下的是……“延遲引信”。
“隻有10秒！跑！”精衛喊道。
蘇鐵一腳踹在司徒南的肚子上，借力向後飛退。同時，他手中的“碎牙3.0”噴射出一根抓鉤，死死扣住了銀翼龍號的艙門。
“收線！”
抓鉤收縮，將蘇鐵瞬間拉回了飛船。
而此時的司徒南，手裏捧著那個正在瘋狂倒計時的鉛盒，想要扔掉卻發現那個盒子已經被蘇鐵塗滿了強力膠水，死死粘在了他的手上。
“該死的工匠！！！”
司徒南絕望地咆哮著，試圖用虛空能量去腐蝕那個盒子。 但來不及了。
10秒。 到了。
蘇鐵剛剛跳進駕駛艙，關上艙門。
嗡——————
沒有火焰，沒有巨響。 隻有一種空間瞬間塌陷的寂靜。
在司徒南所在的位置，出現了一個黑點。 那個黑點迅速擴大，變成了一個直徑五百米的黑色球體。
在這個球體範圍內，所有的物質——岩石、金屬、空氣、光線，以及司徒南本人和那個神之腦殘片，統統被吸了進去。
然後，被壓縮成了基本粒子。
“快飛！反衝力要來了！”精衛尖叫。
空間塌陷之後，就是劇烈的反彈。
轟————！！！
一股難以形容的衝擊波從身後襲來。 銀翼龍號像是一片樹葉，被這股巨力狠狠地拍了出去。
飛船翻滾著，撞碎了無數岩石，最終衝出了排汙管道，衝上了雲霄。
……
“咳咳……咳咳……”
蘇鐵從駕駛座上爬起來，感覺自己像是被一百頭大象踩過。飛船的警報燈在瘋狂閃爍，護盾已經徹底清零，機翼也斷了一根。
但他還活著。
他趴在舷窗上，向下看去。
那座巨大的屍島，此時已經從中心被挖掉了一大塊。那個黑色的虛空球體還在緩緩消散，而在球體消失的地方，隻剩下了一片虛無。
神之腦殘片沒了。 司徒南也沒了。 那個通往虛空的裂縫，失去了錨點，正在迅速閉合。
“結束了？”蘇鐵喃喃自語。
“還沒有。”精衛的聲音突然變得極其嚴肅，“你看上麵。”
蘇鐵猛地抬頭。
在頭頂的雲層之上，那隻巨大的虛空之眼並沒有消失。 相反，它變得更加清晰了。
雖然裂縫正在關閉，但那個母體似乎並不甘心失敗。 它在裂縫關閉的最後一刻，做出了一個舉動。
它伸出了一根手指。 不，那是一根巨大的、如同天柱般的觸手。 那根觸手並沒有穿過裂縫，而是直接……刺破了空間壁壘。
它沒有攻擊蘇鐵，也沒有攻擊燕號。 它徑直刺向了……地麵。
也就是那片被重障氣覆蓋了三千年的廢土大陸。
“它要幹什麽？”蘇鐵心中升起一股極其不祥的預感。
“它在……播種。”精衛的聲音充滿了絕望，“它知道無法直接降臨，所以它將自己的一部分‘本質’投射到了地麵上。它要在地麵上製造一個新的‘神之腦’，一個完全屬於它的、不受任何限製的代行者。”
“也就是說……”
“也就是說，我們雖然守住了天空，但地麵……可能會變成真正的地獄。”
蘇鐵看著那根觸手沒入雲海深處，消失不見。 一種深深的無力感湧上心頭。
他們拚盡全力，也不過是延緩了末日的到來。
“不。”蘇鐵握緊了拳頭，眼中的火焰重新燃燒起來，“隻要我們還活著，隻要燕號還在，我們就沒有輸。”
他推動操縱杆，控製著破損的銀翼龍號，向著遠處的燕號飛去。
“它想在地獄裏安家？那我們就造更強的武器，去地獄裏把它的家拆了！”
此時，黎明的曙光終於穿透了雲層，照在了這艘傷痕累累的飛船上。
雖然前路依然黑暗。 但工匠的錘子，永遠不會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