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料倉內的空氣沉重得令人窒息。雖然“燕號”的震顫已經止息，但那種死裏逃生後的寂靜卻比剛才的崩裂聲更讓人心驚膽戰。
蘇鐵跪在冰冷的金屬地板上，低著頭，眼神死死盯著地麵上一枚生鏽的螺栓。他的指尖還在微微打顫，那是剛才強行扳動斷雲軸後，肌肉嚴重超負荷的自然反應。更讓他緊張的是，他能感覺到懷裏那隻名叫“精衛”的木鳥，正貼著他的胸膛釋放出一股極其微弱但又極其清冷的氣息，彷彿它在好奇地打量著這個時代的倖存者。
“我在問你話，啞巴了嗎？”
薑月影的聲音再度響起。這一次，聲音近在咫尺。
蘇鐵感覺到一股冷冽的劍意已經鎖定了他的脖子，那種感覺就像是有一條毒蛇正貼著麵板爬行。他緩慢地、小心翼翼地抬起頭，映入眼簾的是一雙毫無溫度的冰藍色眼眸。
薑月影。燕號浮城年輕一代最強的“拓荒將”，傳聞她手中的“寒魄”巨劍曾一劍斬開過三頭中階荒獸。她此時穿著一套緊身的深藍色靈能作戰服，金屬護頸在昏暗的應急燈光下反射著銳利的光芒。
“大人……小的……小的被嚇壞了。”蘇鐵的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顫抖，他露出一副底層人特有的卑微與惶恐，“剛才軸承要炸了，到處都是火，小的隻是……隨手拿扳手捅了一下，想著能不能把它卡住。誰知道它突然就自己好了……一定是老天爺保佑，一定是祖宗顯靈！”
薑月影沒有說話。她繞著蘇鐵走了一圈，靴子踩在金屬板上的每一個聲音都像是重錘敲在蘇鐵的心口。
她最終停在那根斷雲軸前。
身為頂級將領，她對機械的瞭解遠超常人。她伸出戴著鹿皮手套的手指，輕輕滑過蘇鐵剛才扳動的地方。在那裏，原本被重障氣侵蝕出的焦黑痕跡已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溫潤的、散發著淡淡綠光的金屬色澤。
“隨手捅了一下？”薑月影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冷笑，她猛地拔劍。
鏘——！
寒芒一閃，蘇鐵身旁的一台廢棄機床瞬間被切成兩半，切口平滑如鏡。
“這根軸承是五階紋章師刻下的‘定風陣’，剛纔不僅是物理損壞，更是靈紋結構被重障氣鎖死。就算是紋章院的導師站在這裏，也需要三名副手配合，耗費半個時辰才能解開。你告訴我，你隨手捅了一下，就解開了？”
薑月影的劍尖抵住了蘇鐵的下頜，迫使他抬起頭。
“你叫什麽名字？”
“蘇……蘇鐵。小的在七號倉幹了八年了，工頭趙哥可以作證！”蘇鐵急促地說道，眼角的餘光撇向躲在遠處瑟瑟發抖的趙大個子。
趙大個子哪裏敢招惹這位活閻王，趕緊點頭如搗蒜：“對對對！蘇鐵這小子雖然老實，但手腳利落，是個修廢料的好手！”
薑月影收回劍，眼神深處閃過一絲疑慮。她確實沒從蘇鐵身上感受到任何強者的靈力波動。在她的感知裏，蘇鐵的靈脈近乎枯竭，隻有骨骼上刻著的那點可憐的一階【負重紋】，還是那種由於長期幹苦力而磨損嚴重、靈力斷斷續續的殘次品。
但事實擺在眼前。斷雲軸複蘇了，燕號保住了。
“不管你是運氣好，還是真的藏了什麽秘密。”薑月影冷冷道，“現在燕號麵臨三百年以來最大的危機。剛才的重障氣浪潮導致了嚴重的動力損耗，我們需要大量的資源補給。紋章院的大師們正在全力搶修主引擎，沒時間處理一些瑣碎的‘小麻煩’。”
她從懷中掏出一塊銀色的鐵牌，隨手扔到了蘇鐵麵前。
鐵牌落在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上麵刻著一隻展翅的飛燕，但在飛燕的腳下，有一條鎖鏈的形狀。
“拓荒隊，編外三等兵。”蘇鐵瞳孔微縮。
在燕號，這被稱為“探路狗”。
所謂探路狗，就是那些在進入未知的荒廢遺跡時，被用來測試陷阱、探查重障氣濃度、或者是被派去尋找那些由於體積太小而大型機甲無法進入的角落裏的零件的人。他們的存活率不足一成。
“大人，小的隻是個收廢品的，怕是……怕是幹不來這種掉腦袋的活。”蘇鐵苦著臉哀求道。
“你沒有選擇。”薑月影轉身走向出口，披風在空中劃出一道淩厲的弧線，“剛才你私自觸碰核心元件，按照浮城律法，我有權當場處決你。但這塊牌子能給你一個活命的機會。”
“半個時辰後，去下層停機坪報到。如果我沒看到你，督戰隊的弩箭會敲開你的房門。”
隨著沉重的密封門緩緩合上，廢料倉重新陷入了半黑暗的寂靜中。
蘇鐵脫力地癱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呼吸著。他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
“該死……這女人比荒獸還難纏。”
“她是看上你的‘手感’了。”精衛的聲音再次在他腦海中響起，這一次帶著一絲戲謔，“在那小丫頭的認知裏，你能‘隨手’修好斷雲軸，說明你對金屬的親和力極高。這種人，在尋找古代遺跡裏的‘靈源核心’時，比任何探測器都好用。”
蘇鐵從懷裏掏出木鳥，沒好氣地瞪了它一眼：“你還說風涼話？要不是你剛才非要我灌注靈力，我也不會被她盯上。”
“不被盯上，你一輩子也隻是個翻垃圾的。隻有去地表，去那些上古戰場的廢墟裏，你才能找到能讓我進化的‘息石’，也才能找到能讓你那副寒酸骨架升級的材料。”精衛撲騰著翅膀，語氣變得嚴肅起來，“聽著，少年。燕號快要飛不動了。剛才那根軸承的裂紋隻是個開始。如果你想活下去，地表是你唯一的選擇。”
蘇鐵沉默了。
他看向自己的雙手，指甲縫裏塞滿了洗不掉的黑油。這雙手，真的能改變什麽嗎？
他默默地撿起那塊銀燕鐵牌，握在掌心。鐵牌冰冷，帶著一種宿命的沉重。
……
半個時辰後。燕號下層停機坪。
這裏的氣氛緊張到了極點。數十架巨大的運輸機正在預熱，發出的轟鳴聲震得地麵的積水不斷跳動。一隊隊身穿重甲的正式士兵正在登機，他們的裝備精良，散發著昂貴的靈力波動。
而在這些精銳部隊的邊緣，有一群人顯得格格不入。
他們穿著破舊的防護服，有的手裏拿著鏽跡斑斑的釘槍，有的甚至隻拿了一根撬棍。蘇鐵就在這群人中。
“嘿，小哥，你也是被‘抓壯丁’來的？”
一個身材肥胖的男子湊到蘇鐵身邊。他滿頭大汗，懷裏緊緊抱著一把改裝得麵目全非的自動弩。
“蘇鐵，廢品部的。”蘇鐵簡短地回答。
“我叫龐德，大家都叫我龐大海。以前是中層區修水管的。”胖子抹了一把汗，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媽的，誰能想到修個水管也能被抓。聽說了嗎？這次的目標是‘沉星遺跡’，那可是三千年前天工宗的一處外圍基地，據說裏麵全是機械怪物。”
蘇鐵心裏一動。天工宗，那是所有傳說中機關術的源頭，也是精衛曾經提到過的地方。
“所有人登機！”督戰官的吼聲響起。
蘇鐵隨著人流走向了一架編號為“灰梟”的舊式運輸機。在登機的刹那，他下意識地抬頭望去。
在上方高聳的指揮台上，他看到了那道挺拔的身影。
薑月影正扶著巨劍，目光冷冷地俯瞰著下方的“犧牲品”。當蘇鐵經過時，他似乎感覺到她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了一秒。
那種目光，不是同情，也不是期待，而是一種……審視。就像在審視一個新買回來的零部件，看它能不能撐過第一次高強度的運轉。
“起航！”
隨著一聲巨大的轟鳴，運輸機腹部的噴氣口噴發出橘紅色的火舌。失重感瞬間襲來，蘇鐵感到胃裏一陣翻江倒海。
運輸機穿過了燕號厚重的底層裝甲，進入了雲層。
窗外的景色瞬間變得灰暗。那是無窮無盡的迷霧——重障氣。它們像是一頭貪婪的巨獸，將整個世界吞噬其中。透過稀薄的迷霧，可以隱約看到下方那片黑漆漆的大地，到處是殘垣斷壁，到處是冰冷的鋼鐵殘骸。
“精衛，我們要下去了。”蘇鐵在心裏輕聲說。
“記得我教你的呼吸法。”精衛的聲音前所未有的冷靜，“待會兒艙門開啟的瞬間，不要看，不要聞，隻用你的手去感受。”
“感受什麽？”
“感受死亡的氣息，和它背後的……生機。”
就在這時，運輸機突然劇烈地顛簸了一下。緊接著，刺耳的警報聲在狹窄的艙室裏炸開。
“警告！遭遇高空荒獸群！動力係統受損！各單位準備迎接撞擊！”
蘇鐵猛地抓住旁邊的扶手，他看到側麵的舷窗外，一張巨大的、布滿粘液和複眼的怪臉一閃而過。
那是鬼麵猿。
“該死的，還沒落地就要報廢了嗎？”龐大海尖叫著，死死抱住他的弩。
蘇鐵閉上眼。他的“絕對觸感”在這一刻瞬間擴散開來。他沒有關注外麵的怪物，而是將所有的感知力都滲透進了這架老舊的運輸機裏。
他感受到了。左側第三引擎的葉片已經折斷，靈力迴路正在因為劇烈的震動而產生裂痕。
更糟糕的是，這架飛機的結構螺栓，正在因為金屬疲勞而一顆接一顆地鬆動。
“這架飛機要散架了。”蘇鐵低聲呢喃。
“那就把它接回去。”精衛的聲音帶著一絲瘋狂。
蘇鐵猛地睜開眼，從懷裏掏出了那個生鏽的改錐。在他的視界裏，整架飛機的內部結構圖已經變成了一片跳動的紅光。
每一秒，都有致命的危機在發生。
而在外麵的雲層深處，薑月影駕駛著銀色的機甲“霜冷長河”，正從上方的出擊口一躍而下，如同一道銀色的流星，衝向了那群狂暴的鬼麵猿。
她並沒有理會這架搖搖欲墜的運輸機。
對她來說，如果這些“探路狗”連降落都撐不過去，那他們也沒有活著的價值。
蘇鐵咬著牙，手掌按在機艙的金屬壁上。
“想讓我死在這裏？沒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