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號”浮城，甲板下層，第七廢料倉。
這裏的空氣永遠混合著一種鐵鏽、陳年機油和高壓蒸汽混合的辛辣味道。哪怕是最高階的換氣扇，也無法吹散那股死氣沉沉的沉澱物。
蘇鐵蹲在一堆半人高的齒輪後麵，正用一塊已經看不出顏色的抹布，用力擦拭著一根報廢的靈導管。他的手背上滿是深深淺淺的燙傷痕跡，那是底層廢品回收員的勳章。
“鐵子，這批廢料要是還沒分完，今晚的白麵饃饃可就沒你的份了。” 不遠處，滿臉橫肉的工頭趙大個子搖晃著手裏的黑色皮鞭，皮鞭抽擊在金屬護欄上，發出“啪”的一聲刺響，驚起了一群躲在陰影裏的機械鼠。
蘇鐵頭也沒抬，隻是悶聲應了一句：“快了，趙哥。”
他的眼睛一直盯著眼前的垃圾堆。在別人眼裏，這裏是毫無價值的破銅爛鐵，但在他的視界裏，這些東西卻散發著極其微弱的、隻有他能看見的殘餘光暈。那是靈力流過後的“痕跡”。
蘇鐵有一種病，或者說是一種被他父親嚴令禁止向外人透露的天賦——絕對觸感。
隻要他的手指觸碰到金屬，大腦中就會自動構建出這件物品的三維結構。哪裏有裂紋，哪裏有金屬疲勞，哪裏的紋章迴路已經燒毀，在他麵前就像是脫光了衣服的嬰兒般**。
就在他撥開一堆腐朽的硬木料時，指尖突然傳來了一股異樣的觸感。
那不是金屬的冰冷，也不是木頭的幹燥。那是一種……帶著微微溫熱的、輕微到幾乎難以察覺的跳動。
蘇鐵的心髒猛地漏跳了一拍。
他小心翼翼地刨開雜物。在那堆爛木頭中心，躺著一隻灰撲撲的木鳥。它約莫巴掌大小，線條僵硬，表麵布滿了裂紋，看起來就像是一個初學者隨手刻出來的殘次品。
但當蘇鐵的手掌將其完全覆蓋時，那個“跳動”變得清晰了。
咚。咚。咚。
那真的是心跳聲。雖然極其微弱，且帶著某種生澀的金屬韻律，但那確實是某種生命的搏動。
“這是……機關？”蘇鐵喃喃自語。
在燕號，甚至是整個天工大陸，機關就是機械，是死物。它們靠靈髓驅動，靠紋章運作，從未聽說過機關會有“心跳”。
就在他打算仔細端詳時，整個廢料倉劇烈地搖晃了一下。 整座“燕號”發出了令人牙酸的金屬呻吟聲，這種聲音蘇鐵很熟悉——這是平衡翼受損，浮城正在失去重心的征兆。
“快跑！平衡儀炸了！燕號要掉下去了！”趙大個子驚恐的喊叫聲在走廊回蕩。
廢料倉頂部的紅燈瘋狂閃爍。蘇鐵看著手中的木鳥，一股莫名的直覺驅使著他。他咬破了舌尖，將一口溫熱的血猛地噴在了木鳥幹裂的脊背上。
血液瞬間被木頭吸收。 緊接著，原本灰暗的木鳥睜開了眼。那是兩點翠綠色的、充滿靈性的光芒。
“你是哪個時代的蠢材？居然用這種原始的方式喚醒我？” 一個清冷、高傲且帶著一絲厭惡的童音直接在蘇鐵的腦海中炸響。
蘇鐵被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你……你會說話？”
“我是精衛。如果你不想和你腳下這隻笨重的鐵鳥一起墜入迷霧喂荒獸，現在就按我說的做。”木鳥撲騰著翅膀，雖然它的動作看起來很生澀，但它每一次扇動翅膀，空氣中都會浮現出一種玄奧的綠色符文。
“聽著，鐵匠之子。你正前方三點鍾方向，那根被黑氣纏繞的軸承，叫斷雲軸。”精衛的聲音變得急促，“它的內槽裏塞了一塊重障氣的碎屑。去把它撥開，然後把你體內那點可憐的靈力灌進去，向左撥動三寸！”
蘇鐵來不及多想，他猛地跳起來，像隻敏捷的猴子般翻過雜亂的貨架。
他看到了那根斷雲軸。它是整座城市左翼的動力核心，此刻正因為那一點點黑色煙霧的侵蝕，發出了即將崩裂的爆鳴聲。
周圍的蒸汽管道已經在爆炸，滾燙的蒸汽幾乎要灼傷蘇鐵的麵板。
“拚了！” 蘇鐵伸出手，在那根足以把人手臂絞碎的旋轉軸承間，精準地找到了那個“痛點”。
他的手指指尖在觸碰到軸承的瞬間，金色的靈紋在他骨骼上一閃而逝。 刺啦！ 重障氣的雜質被他的靈力瞬間蒸發。他握緊扳手，全身肌肉鼓脹，硬生生地將那重達千斤的軸承向左扳動了三寸。
嗡——！
一道耀眼的綠光瞬間順著軸承傳導向全城。 原本急速下降的燕號，像是在深淵邊緣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拽了回來。
整座城市安靜了。 唯有那根重新平穩轉動的軸承，發出了悅耳的轟鳴。
蘇鐵癱坐在地，渾身濕透，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他肩膀上，那隻叫精衛的木鳥正優雅地梳理著並沒有羽毛的翅膀。
“表現勉強及格。”精衛評價道。
“你……你到底是什麽東西？”蘇鐵看著它。
“我是你的救命恩人，也是你要用一生去保守的秘密。”
就在這時，廢料倉的大門被暴戾地推開。 一隊身穿銀甲、手持靈弩的士兵衝了進來。而在士兵中間，一個英氣逼人、背負巨劍的少女冷冷地掃視著全場。
她的目光最終落在了蘇鐵那雙還沾著機油和鮮血的手上，又看了看那根奇跡般恢複正常的軸承。
“那是你幹的？”薑月影的聲音清冷得不帶一絲溫度。
蘇鐵藏在背後的手緊緊握住了木鳥，臉上卻露出了招牌式的、憨厚而恐懼的笑容： “大人……我……我隻是個收廢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