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穿越重障氣層……高度一萬兩千米……護盾強度剩餘40%……”
燕號的主控室內，原本已經癱瘓的螢幕此刻重新亮起，跳動著令人眼花繚亂的資料。但此時此刻，沒有任何一個人去關注那些紅紅綠綠的數字。
所有的人，無論是下層區滿臉煤灰的工人，還是被困在空港無法起飛的貴族，甚至是被關在紋章院地下、剛剛經曆了一場生死搏殺的蘇鐵和薑月影。
他們都仰起頭，死死地盯著頭頂那層厚重得彷彿永遠不會散去的灰色天幕。
隨著鯤鵬之心的強力搏動，燕號那一對覆蓋著金色流光的巨大鋼鐵羽翼，正以一種極其狂暴的姿態，撕裂著這層困擾了人類三千年的毒霧。
轟隆隆——！
周圍的空氣因為劇烈的摩擦而燃燒起來，形成了一圈圈紅色的激波。那粘稠的重障氣像是有生命一般，伸出無數條灰色的觸手，試圖將這隻想要逃離囚籠的燕子重新拽回深淵。
“它在掙紮。”精衛的聲音在蘇鐵腦海中響起，帶著一絲顫抖，“重障氣不想放我們走。蘇鐵，抓緊了！最後的衝擊要來了！”
蘇鐵此時正被薑月影攙扶著，站在紋章院那個被炸開的穹頂缺口處。
他全身的骨頭都在疼，體內的靈力更是幹枯得像是一口枯井。但他依然強撐著站直了身體，那雙眼睛裏燃燒著前所未有的光芒。
“衝過去！”他對著天空怒吼。
彷彿是在回應他的呼喚，那顆深埋地下的心髒再次爆發出一聲震天動地的轟鳴。
咚！！！
燕號的速度瞬間提升到了極致。
在那一瞬間，蘇鐵感覺到了一種失重感。周圍那令人窒息的灰色、那種壓抑了所有感官的渾濁、那種即使是白天也如同黃昏般的陰暗……
在這一秒，全部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刺痛雙眼的、純淨到極致的湛藍。
“那是……”
薑月影捂住了嘴，眼淚毫無征兆地奪眶而出。
沒有迷霧。 沒有灰塵。 頭頂是一片無窮無盡的藍色穹頂，幹淨得像是一塊巨大的藍寶石。而在那藍色的盡頭，一輪金色的烈日正懸掛在天邊，灑下億萬道溫暖的光輝。
陽光。 真正的陽光。
不是透過重障氣過濾後的慘白光線，而是那種帶著溫度、帶著希望、能把人的骨頭都照暖和的金色陽光。
“天啊……”
龐大海丟掉了手裏的大錘，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下層區的工人們互相擁抱，有人在尖叫，有人在祈禱。他們中的絕大多數人，從出生那一刻起，就在那昏暗的底層度過，從未想過這世上真的會有這樣一種顏色。
就連那些被困在空港裏的貴族們，此時也都忘記了恐懼，呆呆地趴在舷窗上，貪婪地看著這片屬於神靈的天空。
燕號此時就像是一葉孤舟，漂浮在浩瀚的白色雲海之上。腳下那層厚厚的灰色重障氣，此刻變成了翻滾的烏雲，被永遠地踩在了腳下。
“這就是……三千年前的世界嗎？”蘇鐵伸出手，彷彿想要抓住那一縷陽光。
他的指尖在陽光下呈現出一種半透明的質感，那是久違的溫暖。
“不。”精衛的聲音有些低沉，“這不是三千年前的世界。這隻是……大氣層的最頂端。我們雖然逃出了迷霧，但並沒有找到淨土。”
蘇鐵愣了一下，低頭看向那個已經變成廢鐵的星晷。
是啊。 星晷毀了。 他們雖然衝上了雲霄，雖然看到了太陽，但沒有了坐標，這艘龐大的浮城隻不過是從一個黑暗的囚籠，跳進了一個光明的荒漠。
這裏的空氣稀薄，溫度極低，而且沒有補給。
“我們……還能飛多久？”蘇鐵問。
“以鯤鵬心髒現在的狀態，維持這種高空巡航，最多隻能堅持一個月。”精衛冷靜地分析道，“一個月後，如果沒有新的靈源補充，燕號還是會墜落。”
蘇鐵沉默了。 剛剛湧起的喜悅瞬間被冰冷的現實衝淡。
但他沒有把這話說出來。此刻的人們，太需要這點希望了。
“至少……我們現在還活著。”薑月影握住了他的手，掌心溫暖，“而且，我們還有賬沒算完。”
她的目光轉向了遠處的空港方向。 那裏，議會的逃生艦隊正尷尬地懸停在半空。由於燕號的反重力場太過強大，那些小型飛船根本無法脫離引力束縛。
“走吧。”蘇鐵深吸一口氣，眼神重新變得鋒利，“該去見見咱們的議長大人了。”
……
半小時後。第一空港。
這裏的氣氛比之前還要緊張一百倍。但攻守之勢，已經徹底逆轉。
原本不可一世的“銀翼衛隊”，此刻已經全部放下了武器。數百名下層區的工人，手裏拿著改裝過的射釘槍和液壓鉗，正將那幾艘華麗的貴族飛船團團圍住。
龐大海站在最前麵，手裏的大錘重重地砸在地上，震得水泥地麵龜裂。
“裏麵的人聽著！給老子滾出來！不然老子就把你們這鐵殼子砸成罐頭！”
艙門緩緩開啟。
一群衣著光鮮但麵如土色的貴族，在議長的帶領下，顫顫巍巍地走了出來。
議長此時已經沒了之前的威風。他的白發淩亂，那身象征權力的紫金長袍上沾滿了紅酒漬。但他依然努力維持著最後的體麵，拄著柺杖，挺直了腰桿。
“我是燕號的議長！我是這艘船的合法統治者！”議長對著龐大海怒吼，“你們這是叛亂！是造反！我要把你們統統……”
“啪！”
一聲清脆的耳光聲打斷了他的咆哮。
議長捂著臉，難以置信地看著麵前這個女人。
薑月影收回手，神色冷漠如冰。她身上的黑色作戰服還帶著血跡，手中的“破曉”劍雖然沒有出鞘，但那種令人窒息的殺氣卻讓所有貴族都嚇得後退了一步。
“合法統治者？”薑月影冷笑一聲，“當你決定拋棄全城二十萬人獨自逃跑的時候，你就已經不是什麽議長了。你隻是個懦夫。一個逃兵。”
“你……薑月影！你是貴族！你怎麽能幫這些下等人說話？”議長氣急敗壞，“別忘了，你的家族也是議會的一員！你這樣做，是在背叛你的階級！”
“我的階級？”
薑月影還沒說話，一個懶洋洋的聲音從後麵傳來。
“她的階級是在戰場上拿命拚出來的，而你們的階級……”
蘇鐵分開人群，走了過來。他依然穿著那身破爛的白色禮服，手裏把玩著那個已經廢棄的星晷。
他走到議長麵前，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後嫌棄地撇了撇嘴。
“……你們的階級，是用我們的血肉堆出來的。”
蘇鐵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了每一個人的耳朵裏。
“蘇鐵！”議長看到他，眼中閃過一絲恐懼，但更多的是怨毒，“你毀了星晷！你毀了人類最後的希望！你是罪人！”
“罪人？”蘇鐵笑了，他舉起手中的星晷，“這東西本來能帶我們去淨土，沒錯。但代價是什麽？是抽幹鯤鵬的心髒，讓燕號墜毀，讓這裏的一半人變成死屍。”
“那又如何？！”議長歇斯底裏地吼道，“為了延續人類的精英火種，犧牲一些低端人口是必要的代價！這是優勝劣汰的法則！現在好了，大家都困在這個鬼地方，一個月後都要死！這就是你想要的結果嗎？！”
人群中傳來一陣騷動。 工人們雖然憤怒，但聽到“一個月後都要死”，心中也不免升起了一絲恐慌。
蘇鐵看著議長，眼神中沒有憤怒，隻有一種看透了的悲憫。
“你錯了。”
蘇鐵轉過身，麵向所有人。
“我們不會死。因為我們手裏還有一樣東西，比星晷更重要。”
他指了指腳下的甲板，指了指遠處的紋章院，又指了指身邊的每一個工人。
“那就是技術。是手藝。是我們這雙手。”
蘇鐵的聲音越來越大，充滿了感染力。
“三千年前，天工宗的祖先們沒有星晷，沒有指引，他們靠著雙手造出了燕號，造出了神像，在迷霧中活了下來。三千年後的今天，我們為什麽要靠一個死掉的坐標去施捨未來？”
“星晷毀了，我們就自己造新的導航儀！鯤鵬累了，我們就給它造新的人工心髒！隻要我們還活著，隻要我們的手還能動，就沒有什麽絕路！”
“這……纔是真正的天工精神！”
短暫的沉默後，人群中爆發出了雷鳴般的掌聲和歡呼聲。
“說得好！鐵哥說得對！” “咱們能修好斷雲軸，就能修好這破天！” “去他媽的精英！咱們自己幹！”
議長看著這一幕，臉色灰敗，彷彿瞬間蒼老了十歲。他知道，屬於他的時代，徹底結束了。
“把他帶下去。”薑月影揮了揮手，“關進靜思塔。等待全城公審。”
幾名工人衝上來，像是拖死狗一樣將議長和那些貴族拖了下去。
空港重新恢複了平靜。 陽光依然燦爛，照在每一個人的臉上。
蘇鐵走到欄杆邊，看著下方的雲海。
“說得好聽。”精衛在他懷裏低聲道，“但實際上，你知道這有多難。修複鯤鵬心髒？那需要的材料，燕號上根本沒有。”
“我知道。”蘇鐵低聲道，眼中閃過一絲狡黠，“所以，我們需要去進貨。”
“進貨？去哪？”
蘇鐵從懷裏掏出了那枚星晷。雖然它已經報廢了，但在剛才啟用的一瞬間，精衛其實偷偷記錄下了一組異常的資料。
那組資料，指向了燕號正下方的深淵底部。 也就是之前提到的——天工宗的沉沒方舟。
“那裏一定有我們需要的東西。”蘇鐵看著雲海深處，“既然天上沒有路，我們就去地獄裏找路。”
就在這時，薑月影走了過來。
“在想什麽？”她問。
“在想……怎麽把這家夥拆了，做個新玩具。”蘇鐵拋了拋手中的星晷，轉頭看向她，“對了，大小姐，我的修劍費還沒結呢。翻十倍，你可別賴賬。”
薑月影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那是蘇鐵第一次看到她笑得如此輕鬆，如此毫無防備。
“好。”她伸出手，“隻要你能帶我們活下去，整個燕號都是你的。”
兩隻手在陽光下緊緊握在一起。
一隻粗糙滿是老繭，一隻白皙修長。
此時的風，輕柔地吹過。 在雲端之上，一個新的紀元，正在這對年輕人的手中，緩緩拉開序幕。
ps：感謝大家的支援，新的紀元希望寫出更好更精彩的文字。。最近得了水痘了 可能更新慢 不好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