紋章院的攻防戰已經持續了整整三個小時。
空氣中彌漫著刺鼻的焦糊味和金屬被酸液腐蝕後的酸臭味。大門外的廣場上，曾經不可一世的“銀翼衛隊”此時狼狽不堪，丟下了數十具冒煙的機甲殘骸。
“注意左翼！那幫孫子又想用破城錘硬撞了！”
大廳內，龐大海揮舞著那把沉重的液壓大錘，滿臉黑灰地吼道。他的聲音因為長時間的咆哮而變得沙啞，但那雙小眼睛裏卻燃燒著前所未有的亢奮。
“兄弟們，給他們洗個澡！”
隨著龐大海一聲令下，三名一直蹲守在通風管道旁的工人同時扳動了紅色的閥門。
滋——！！！
一股高達三百度的過熱蒸汽，混合著蘇鐵之前調配的高濃度工業酸液，順著改道後的通風口，像一條狂暴的毒龍般噴向了門外正在集結的衛兵方陣。
“啊啊啊啊——”
慘叫聲瞬間響徹雲霄。即使是擁有靈力護盾的動力裝甲，在這種持續的高溫酸霧侵蝕下，也發出了令人心驚膽戰的“滋滋”聲。裝甲的關節處被腐蝕得生鏽卡死，裏麵的士兵像是被困在蒸籠裏的螃蟹，燙得滿地打滾。
“該死的！這是什麽鬼戰術？！”門外的指揮官氣急敗壞地摔碎了通訊器，“這幫下賤的工人怎麽可能懂這種複雜的管道改接？！”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整個紋章院的地下管網圖，正像是一張透明的棋盤，清晰地呈現在蘇鐵的腦海中。
蘇鐵蹲在動力核心區的邊緣，手指輕輕按在地板上，每一次微小的震動反饋，都讓他精準地判斷出敵人的動向。
“右側牆體結構強度下降30%，他們想炸牆。”蘇鐵低聲說道，聲音冷靜得可怕。
“收到。”站在不遠處的薑月影手腕一抖，手中的“破曉”劍發出一聲清越的蜂鳴。
她身形如電，瞬間出現在右側牆壁前。就在牆體被定向爆破炸開的一瞬間，一道淒厲的藍色劍光已經順著裂縫刺了出去。
噗嗤！
牆外的爆破手甚至還沒來得及按下起爆器，就被這道高頻震動的劍氣連人帶炸藥一起切成了兩半。
“守住了。”薑月影收劍回防，雖然她的呼吸有些急促，額頭上也布滿了細密的汗珠，但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
“這就是並肩作戰的感覺嗎？”她回頭看了一眼蘇鐵。
蘇鐵卻沒有看她。 他的目光死死地鎖在深坑中央那顆巨大的心髒上。
“不對勁。”蘇鐵突然說道，聲音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怎麽了？敵人不是被壓製住了嗎？”精衛在他懷裏問道。
“太安靜了。”蘇鐵指了指腳下，“外麵的攻勢雖然猛，但那隻是佯攻。議會真正的高手——那幾個隱藏在幕後的長老，一個都沒露麵。而且……這顆心髒的跳動頻率，變慢了。”
深坑中央，那顆屬於上古鯤鵬的巨型心髒，原本鮮紅如火的色澤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黯淡下去，變成了一種病態的、死灰般的顏色。
就在蘇鐵話音落下的瞬間，整個紋章院，乃至整座燕號浮城，突然劇烈地抽搐了一下。
這不是物理層麵的地震，而是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戰栗。
嗚——————！
一聲淒厲到極點、彷彿來自遠古洪荒的悲鳴聲，毫無征兆地穿透了厚重的地層，無視了所有的物理隔絕，直接響徹在每一個人的腦海裏。
這聲音裏包含著無盡的痛苦、憤怒，以及被背叛後的絕望。
“啊！”
大廳裏正在歡呼的工人們突然像是被無形的重錘擊中，紛紛捂住耳朵痛苦地倒在地上。龐大海抱著腦袋，鼻孔和耳朵裏滲出了鮮血，他在地上翻滾著，彷彿腦子裏有無數根針在紮。
就連意誌堅定的薑月影也是臉色慘白，不得不將劍插在地板上，單膝跪地才勉強支撐住身體。
隻有蘇鐵沒事。 在悲鳴響起的刹那，他懷裏的精衛第一時間張開了翠綠色的生機屏障，將那股精神衝擊擋在了他的識海之外。
“是鯤鵬！”精衛的聲音驚恐萬分，甚至帶著一絲哭腔，“議會動手了！他們根本沒打算攻進來……這幫瘋子，他們在外麵啟動了‘強製榨取’程式！”
“什麽意思？”蘇鐵一把抓住欄杆，指節發白。
“你看那些輸靈管！”
蘇鐵猛地回頭。 隻見那些原本已經被工人們切斷的、連線著上層區的數百根主靈力管道，此時竟然重新亮起了詭異的紅光。但這紅光不是正常的靈力輸送，而是在逆流。
一種黑色的、粘稠如同瀝青般的液體，正順著管道瘋狂地注入那顆心髒。
那種液體散發著令人作嘔的腥臭味，那是專門用來溶解靈獸血肉的“化靈屍毒”。
“議會瘋了！”精衛尖叫道，“他們知道奪不回控製權，所以決定——殺雞取卵！他們要一次性溶解這顆心髒，把裏麵蘊含的所有生命力瞬間抽幹，轉化為純粹的能量塊，用來給他們的逃生艦隊充能！”
蘇鐵的瞳孔驟然收縮。
如果心髒被溶解，燕號就會失去唯一的浮空動力。 這不僅僅是一次停電，這是一次謀殺。整座浮城，連同上麵的二十萬條生命，會在五分鍾內像塊石頭一樣墜入那深不見底的迷霧深淵。
“這幫畜生！他們怎麽敢？！”蘇鐵怒吼一聲，眼中的怒火幾乎要噴湧而出。
這時，大廳的廣播係統突然發出了一陣刺耳的電流聲。緊接著，議長那蒼老而陰毒的聲音，帶著一絲勝利者的得意，在空曠的大廳裏回蕩：
“蘇鐵，薑月影。你們這兩個不知天高地厚的蠢貨，以為佔領了紋章院就贏了嗎？實話告訴你們，我們已經啟動了‘諾亞計劃’。”
“上層區的貴族和精英們正在登船。感謝你們這兩個傻瓜幫我們拖延了時間。五分鍾後，我們將帶著從這頭畜生身上榨取的最後能量，離開這個鬼地方。”
“至於這座即將墜毀的廢鐵，還有你們這些下等垃圾……就留給重障氣去吞噬吧！哈哈哈哈！這就是和議會作對的下場！”
廣播中斷。
大廳裏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隻有那顆心髒發出的、越來越微弱的跳動聲，像是死神的倒計時。
龐大海顫抖著從地上爬起來，臉上的血跡還沒幹，眼神裏卻充滿了茫然和絕望：“鐵哥……他說的是真的嗎？燕號……真的要沉了？”
周圍的工人們也都抬起頭，看向蘇鐵。他們的眼神裏沒有了剛才的鬥誌，隻剩下了一種被拋棄後的恐懼。那是底層人刻在骨子裏的、對命運無常的無力感。
“我們……都會死嗎？”一個小工喃喃自語，手裏的扳手“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蘇鐵看著他們。 看著龐大海那張肥胖而憨厚的臉，看著那些即使在最絕望的時候也願意跟著他衝鋒的兄弟。
他又轉頭看向深坑。 那顆心髒已經有一半變成了黑色，原本強有力的搏動現在變得像是一個垂死之人的喘息。他的“絕對觸感”告訴他，毒素已經侵入了心房，正在溶解核心的靈脈。
三分鍾。 這是最後的期限。
“精衛，有辦法嗎？”蘇鐵的聲音在發抖，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憤怒。
“有。”精衛沉默了一秒，語氣變得前所未有的嚴肅，“但這代價，你付不起。”
“說！”蘇鐵低吼。
“用星晷。”精衛語速飛快，“星晷裏不僅僅隻有坐標，它還儲存著上古天工宗留下的、最為純淨的‘創生靈能’。如果你把星晷作為新的起搏器，強行植入心髒內部，那股純淨的能量可以瞬間中和所有毒素，甚至讓心髒涅槃重生。但是……”
“但是什麽？”
“但是星晷是一次性的消耗品。”精衛的聲音裏帶著一絲顫抖，“它是尋找淨土的唯一導航儀。一旦你用它來救這顆心髒，它的能量就會耗盡，徹底變成一塊廢鐵。你就再也找不到那個沒有迷霧的新世界了。”
蘇鐵愣住了。
這是一個極其殘忍的死局。
救了燕號，就失去了去往淨土的希望。大家隻能繼續在這個垂死的浮城上，在這漫無邊際的迷霧中苟延殘喘，直到下一次危機的到來。 不救燕號，帶著星晷和薑月影逃跑（憑精衛的技術，他們或許能搶到一艘小型飛船），去尋找那個傳說中的天堂。但他身後的這些兄弟，還有下層區的十幾萬平民，全都要死。
是選擇兩個人的未來，還是選擇二十萬人的現在？
“蘇鐵。”
一個清冷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薑月影不知何時走到了他身邊。她顯然也猜到了現在的局麵。她沒有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他，手依然緊緊握著“破曉”的劍柄，眼神卻無比溫柔而堅定。
她伸出手，輕輕握住了蘇鐵那隻因為用力過猛而發白的手。
“無論你做什麽選擇，我都跟你走。”她輕聲說道，“哪怕是地獄。”
蘇鐵感受著掌心傳來的溫度。 他轉過頭，看著龐大海，看著那些滿臉煤灰、眼神卻依然清澈的工人們。他想起了死在熔爐裏的父親，想起了父親臨死前說的那句話：“鐵子，咱們手藝人，修東西是為了讓人活得更好，不是為了把人分三六九等。”
“淨土……”蘇鐵喃喃自語，嘴角突然勾起了一抹釋然的笑意，“如果沒有了人，那還叫什麽淨土？”
他猛地轉過身，一把抓起祭壇上那個散發著誘人金光的星晷。
“精衛，幹活了！”
“你瘋了！”精衛在他腦海中尖叫，“那是幾千年的希望啊！那是天工宗最後的遺產！”
“希望從來不是別人給的坐標。”蘇鐵大步走向那個深坑邊緣，眼神如鐵，聲音鏗鏘有力，“希望是我們自己造出來的！”
他縱身一躍。 在所有人驚駭的目光中，他像是一顆墜落的流星，直接跳到了那顆正在腐爛的巨大心髒上。
腳下的觸感濕滑而冰冷，那是死亡的味道。
“給我……醒過來！！！”
蘇鐵怒吼一聲，雙手高舉星晷，用盡全身的力氣，狠狠地將其刺入了心髒那道已經被毒液腐蝕開的巨大傷口中。
嗡————！！！
星晷內的金色光芒瞬間爆發。 那不僅僅是能量，那是三千年前天工宗留下的文明火種，是無數先輩對生命的渴望。
金光順著血管蔓延，像是一場金色的火焰，瞬間驅散了那些黑色的毒液。原本枯萎發黑的心髒組織，在這一刻竟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再生，重新煥發出了耀眼的紅光。
就在這一瞬間，蘇鐵的意識彷彿被吸入了一個浩瀚無垠的空間。
他“看”到了一隻巨大的、遮天蔽日的金色大鵬，正展翅翱翔在雲端之上。那雙充滿智慧的眼睛正靜靜地注視著他，傳遞過來一種古老而深沉的情緒——那是感謝，也是托付。
咚！
一聲強有力的心跳聲，再次響徹全城。
這聲心跳如此劇烈，甚至產生了一道肉眼可見的金色靈力衝擊波，直接衝破了紋章院的穹頂，衝向了雲霄。
正在上層空港準備起飛的議會逃生艦隊，剛剛升空不到百米，就被這股突如其來的靈力風暴狠狠擊中。
“怎麽回事？！燕號的動力……恢複了？而且變成了原來的三倍？！”議長在旗艦裏驚恐地大叫，手裏的紅酒灑了一身。
“不好了議長！那股靈力太強了，它形成了一個反重力場，把我們的艦隊……吸住了！引擎全功率也飛不走！”
紋章院地下。
蘇鐵跪在巨大的心髒上，手中的星晷已經光芒盡失，變成了一塊毫無光澤的廢鐵。 他全身的力氣都被抽幹了，但他卻在笑，笑得眼淚都流了出來。
“聽到了嗎？”蘇鐵對著上方的虛空說道。
“什麽？”薑月影站在坑邊，眼眶微紅，聲音有些哽咽。
“這是這頭老鯤鵬的謝禮。”蘇鐵拍了拍身下溫暖跳動的血肉，“它說……既然那幫家夥想走，那就留下來陪葬吧。”
此時，燕號浮城的外部。 原本向下的重力場突然逆轉。 巨大的鋼鐵羽翼再次張開，而且這一次，上麵覆蓋了一層流動的金色光輝。那些原本生鏽的齒輪和管道，在金色靈力的滋潤下，竟然開始自我修複，發出了歡快的轟鳴。
燕號不僅沒有墜落，反而開始急速爬升。
目標：衝破那層壓抑了人類三千年的重障氣，直達雲層之上的……真實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