紋章院,第十九號實驗室。
這裏的空氣比外麵還要冷,且充斥著一種令人不安的、帶著甜膩的化學藥劑味道。
蘇鐵被關在這裏已經整整兩天了。
但這並不是傳統意義上的牢房。這是一間足有兩百平米的巨大工作室,四周全是透明的高強度防爆玻璃。透過玻璃,可以看到外麵那些忙碌的白袍研究員,正圍著一些複雜的儀器指指點點。
而在蘇鐵麵前,擺放著一台被拆解了一半的古代機械守衛——那是從沉星遺跡運回來的樣本。
“編號4407,你的任務是修複這台守衛的核心傳動組。如果今晚之前修不好,你就不用吃飯了。”
頭頂的擴音器裏傳來了冰冷的指令。
蘇鐵坐在一張冰冷的金屬工作台前,手裏拿著一把精密的鑷子,裝作正在苦思冥想。
“兩天了,沒人來審問,也沒人來用刑。”精衛的聲音有些慵懶,“他們把你當成了免費的高階技工。”
“這纔是最可怕的。”蘇鐵低聲回應,手指極其熟練地將一枚米粒大小的靈晶嵌入齒輪縫隙,“如果他們審問我,說明他們還把我看作一個人。現在這樣……說明在他們眼裏,我隻是這台機器的一部分配件。壞了就修,修不好就換。”
這兩天,蘇鐵表現得極為“老實”。他就像一個得到了新玩具的孩子,沉迷於修複各種送進來的破爛。
但實際上,他的“絕對觸感”早已將這間實驗室摸了個底朝天。
四麵牆壁內嵌了三層【禁靈陣】,可以壓製任何二階以上的靈力波動。通風口的直徑隻有二十厘米,且每隔三米就有一道鐳射柵欄。唯一的大門是指紋加虹膜雙重鎖,隻有那種戴著金色徽章的高階研究員才能開啟。
這是一個完美的囚籠。
“薑月影那邊有訊息嗎?”蘇鐵問。
“沒有。”精衛歎了口氣,“這裏的禁製太強,我的感知延伸不出去。不過,按照那丫頭的性格,兩天沒動靜,大概率是被‘軟禁’在家裏了。”
蘇鐵放下了手中的鑷子,看著那台剛剛被他修好的機械守衛。那守衛獨眼裏的紅光閃爍了一下,彷彿在向賦予它新生的工匠致意。
“我們得自救。”蘇鐵喃喃自語,“但在那之前,我得先搞清楚,他們到底在研究什麽。”
就在這時,防爆門發出了“滴”的一聲輕響。
那個熟悉的身影——紋章院副院長司徒南走了進來。隻不過這一次,他身後還跟著兩個蘇鐵沒見過的人。
一個身材魁梧,穿著一身暗紅色的重型裝甲,那是負責燕號內部治安的“黑鐵衛”統領,名叫雷烈。 另一個則是一個穿著華麗絲綢長裙的女人,手裏搖著一把羽毛扇,那是造物議會的財務總長,林夫人。
這三人聚在一起,那股撲麵而來的權謀味兒,熏得蘇鐵想打噴嚏。
蘇鐵立刻從椅子上彈起來,縮手縮腳地站到一邊。
“就是這小子?”雷烈粗聲粗氣地問道,目光像兩把刀子在蘇鐵身上刮過,“看起來也沒什麽特別的,就是個沒長開的毛頭小子。”
“人不可貌相。”司徒南微微一笑,走到工作台前,看了一眼那台已經恢複運轉的機械守衛,“才兩個小時就修複了核心傳動組。這種手藝,就算是院裏的中級導師也未必做得到。”
“手藝好有什麽用?”林夫人用羽毛扇掩著嘴,聲音尖細,“我們現在缺的是‘活體’實驗的資料。星晷雖然拿到了,但要想完全啟用它,需要的靈能是天文數字。光靠抽取下層區的那些廢料,根本不夠。”
聽到“活體”二字,蘇鐵的心跳漏了一拍,但他依然低著頭,裝作聽不懂這些大人物的談話。
司徒南推了推眼鏡,轉過身看著蘇鐵,眼神裏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慈祥。
“小夥子,聽說你是廢品區長大的?”
“回……回大人,是的。”蘇鐵結結巴巴地回答。
“那你一定很能吃苦吧。”司徒南拍了拍蘇鐵的肩膀,那隻手冰冷得像一條死魚,“紋章院最近有個新專案,叫‘人體靈脈重塑’。一旦成功,就能讓沒有靈根的普通人也擁有駕馭機甲的能力。怎麽樣,想不想試試?這可是飛黃騰達的機會。”
蘇鐵猛地抬頭,眼中裝出狂喜的光芒:“真的嗎?我……我也能當機甲師?”
“當然。”司徒南笑得更深了,“隻要你配合我們做一些小小的……測試。”
“行了,別廢話了。”雷烈不耐煩地打斷道,“這小子看起來身子骨還算結實,應該能撐過第一輪‘注靈’。直接帶去地下三層吧。”
“不急。”司徒南擺擺手,“今晚薑家有個晚宴,是為了慶祝星晷回收。薑月影那丫頭雖然被奪了權,但畢竟還是薑家的大小姐,麵子還是要給的。這小子是她帶回來的,萬一她問起來,我們得有個說法。”
說著,司徒南從懷裏掏出一張金色的請柬,隨手扔在桌上。
“帶上他。讓他去見見世麵,順便……也讓薑大小姐徹底死心。”
……
燕號上層區,薑府。
雖然名為“府”,但這其實是一座占地極廣的懸空園林。巨大的浮空石上,亭台樓閣錯落有致,人工引來的瀑布從雲端垂落,美得如夢似幻。
然而今晚,這座美麗的園林卻籠罩在一層詭異的氣氛中。
宴會廳內,衣香鬢影,觥籌交錯。燕號上層區有名有姓的權貴們幾乎都到了。他們舉著酒杯,臉上掛著虛偽而得體的笑容,談論著星晷帶來的美好未來,談論著即將開啟的“新世界”。
但在大廳的角落裏,一個身影顯得格格不入。
薑月影穿著一身黑色的晚禮服,長發高高盤起,露出修長的天鵝頸。她沒有佩戴任何首飾,那把從不離身的“寒魄”劍也不見了蹤影。
她就像一隻被剪斷了翅膀的白天鵝,獨自坐在角落的沙發上,手裏晃動著半杯紅酒,目光冷冷地看著這滿場的浮華。
“大小姐,別喝太多。”
一個蒼老的聲音在旁邊響起。那是薑家的老管家,正滿臉擔憂地看著她。
“福伯。”薑月影輕聲道,“我的劍呢?”
“老爺說……那種殺人的東西,不適合出現在宴會上。已經幫您收進庫房了。”福伯歎了口氣,“大小姐,您就服個軟吧。議長大人說了,隻要您今晚在宴會上公開表態,支援議會對星晷的全麵接管,您的軍權……還是有機會拿回來的。”
“拿回來?”薑月影冷笑一聲,仰頭將杯中的紅酒一飲而盡,“拿回來做什麽?繼續當他們爭權奪利的刀嗎?”
她想起了那個還在屍城廢墟中的夜晚。 想起了那個滿身油汙的少年,在絕境中握住她的手,說出那句“我來當你的增幅器”。
那種純粹的、為了生存而燃燒的眼神,比這裏所有人的笑臉都要幹淨一萬倍。
“也不知道那個傻小子怎麽樣了……”薑月影心中一陣刺痛。她被軟禁在這裏,根本無法探聽蘇鐵的訊息。
就在這時,大廳門口傳來了一陣騷動。
“紋章院副院長,司徒大人到——”
隨著侍者的通報,司徒南帶著雷烈和林夫人大步走入。而在他們身後,還跟著一個穿著一身極其不合身的白色禮服、顯得有些手足無措的少年。
那是蘇鐵。
薑月影的瞳孔猛地收縮,手中的酒杯差點捏碎。
蘇鐵此時看起來有些滑稽。他的頭發被強行梳成了大背頭,臉上的油汙雖然洗幹淨了,但那身白色禮服穿在他身上,就像是給猴子穿上了戲袍。他縮著脖子,眼神驚恐地四處亂飄,活脫脫一個沒見過世麵的土包子。
但在他目光掃過全場的瞬間,薑月影敏銳地捕捉到了那一秒的停頓。
蘇鐵看到了她。 那雙看似驚恐的眼睛裏,極快地閃過了一絲隻有她能讀懂的狡黠。
司徒南顯然很滿意蘇鐵的表現。他像展示寵物一樣,把蘇鐵推到了大廳中央。
“諸位!”司徒南高舉酒杯,聲音洪亮,“今晚除了慶祝星晷回收,我還有一個好訊息要宣佈。紋章院即將啟動‘造神計劃’!而這位蘇鐵小友,將作為我們的第一位誌願者,為燕號的未來獻身!”
全場掌聲雷動。 隻有薑月影的手指,深深地嵌入了掌心。
誌願者?獻身? 那是把人當成小白鼠的代名詞!
她猛地站起身,黑色的裙擺如同黑色的火焰般翻湧。
“司徒南!”
薑月影的聲音並不大,卻瞬間壓過了全場的喧囂。
她一步步走向大廳中央,每一步都帶著曾經叱吒戰場的威壓。周圍的賓客下意識地為她讓開了一條路。
“怎麽?薑將軍有意見?”司徒南微笑著看著她,眼神中充滿了挑釁。
薑月影走到蘇鐵麵前。她沒有看司徒南,而是死死盯著蘇鐵的眼睛。
“你答應了?”她問。
蘇鐵看著麵前這個美得驚心動魄、卻又顯得無比脆弱的女人。他能看到她眼底的焦急和憤怒。
“回……回大小姐的話。”蘇鐵低下頭,聲音顫抖,“司徒大人說……隻要我配合,就能給我很多錢。我想……我想拿著錢,回下層區娶媳婦兒。”
大廳裏響起了一陣輕蔑的鬨笑聲。
薑月影的心像是被什麽東西狠狠紮了一下。她知道蘇鐵在演戲,這小子的演技一向很好。但此刻,看著他不得不卑躬屈膝的樣子,她感到的隻有憤怒——對自己無能為力的憤怒。
“聽到了嗎?”司徒南得意地大笑,“這是你情我願的交易。薑將軍,你就別操心了。”
薑月影深吸一口氣。
突然,她做了一個讓全場震驚的動作。
她伸出手,從自己的脖子上摘下了一條項鏈。那是一條銀色的細鏈,吊墜是一顆微小的、散發著極寒氣息的冰晶石。
那是薑家曆代傳承的信物,也是她母親留給她的遺物。
“既然是交易,那我也有個交易。”
薑月影將項鏈遞到司徒南麵前,眼神堅定如鐵。
“這條項鏈,換他。”
全場一片嘩然。
“薑月影!你瘋了!”雷烈在旁邊吼道,“那是薑家的家主信物!你拿它換一個底層的垃圾?”
“在我眼裏,他比你們所有人都值錢。”薑月影冷冷道,“換,還是不換?”
司徒南看著那條項鏈,眼中的貪婪一閃而過。但他是個老狐狸,他知道這條項鏈代表的不僅僅是財富,更是薑家殘存的聲望。如果他拿了,等於徹底撕破了臉。
而且,蘇鐵身上有他必須得到的秘密——那種能與機甲產生超高共鳴的體質。
“薑將軍說笑了。”司徒南推回了項鏈,臉上的笑容變得陰冷,“有些東西,是不能用來做生意的。蘇鐵是紋章院的重要資產,恕不轉讓。”
“你……”薑月影的手在顫抖。
就在局麵即將失控的時候,一直低著頭的蘇鐵突然開口了。
“那個……大小姐,這東西太貴重了,小的受不起。”
蘇鐵抬起頭,臉上依然掛著那副憨厚的笑容。他看了一眼那條項鏈,又看了一眼薑月影,眼神中閃過一絲溫暖。
“不過,小的有個不情之請。聽說大小姐有一把壞掉的劍?要是您信得過小的,能不能讓小的在去實驗室之前,幫您修一修?也算是……報答您這一路上的照顧。”
這句話一出,司徒南的眼睛眯了起來。
修劍? 這小子是在暗示什麽?還是真的隻是想討好舊主?
薑月影看著蘇鐵。兩人的目光在空中交匯。
她讀懂了。 蘇鐵不是在敘舊。 他是在要武器。
沒有劍的薑月影,隻是一隻被拔了牙的老虎。 而有了劍的薑月影,纔是那個能斬破囚籠的女武神。
“好。”薑月影收回項鏈,轉頭看向司徒南,“司徒副院長,讓人修把劍,不算過分吧?除非……紋章院連這點自信都沒有?”
司徒南沉吟片刻。他對自己實驗室的安保有著絕對的信心。而且,如果不答應,今晚這台戲恐怕很難收場。
“當然可以。”司徒南揮了揮手,“雷統領,明天把那把破劍送到十九號實驗室去。讓這小子修個夠。”
“謝大人!”蘇鐵立刻點頭哈腰。
宴會繼續。 音樂聲再次響起,掩蓋了所有的暗流湧動。
蘇鐵被帶下去了。 在經過薑月影身邊時,他極其輕微地動了動嘴唇。
雖然沒有發出聲音,但薑月影看懂了那個口型。
那是兩個字: “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