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型運輸艦“巨鯨號”的起落架重重地砸在甲板上,發出一聲令人牙酸的金屬悶響。
伴隨著液壓係統泄氣的嘶鳴聲,厚重的艙門緩緩向兩側滑開。外界的冷空氣瞬間灌入,驅散了艙內那股混合著血腥味、焦糊味和高濃度臭氧味的渾濁氣息。
蘇鐵坐在角落裏,懷裏緊緊抱著那把已經徹底報廢、扭曲成麻花狀的“碎牙”。他的臉上雖然擦過,但依然殘留著黑色的油汙和幹涸的血跡,整個人看上去就像是一塊剛從煤堆裏刨出來的頑石。
“這就是回家嗎?”蘇鐵眯起眼睛,看著艙門外那刺眼的探照燈光。
並沒有想象中的鮮花與歡呼。
雖然這裏是燕號最為宏大的“第一空港”,雖然甲板上站滿了人,但氣氛卻冷得像是一座冰窖。
數千名身穿銀白色全覆式動力裝甲的士兵,整齊劃一地排列成兩道人牆,手中的高能靈磁步槍處於“預熱”狀態,槍口微微下壓,卻隱隱鎖定了艙門。那是燕號最精銳的衛戍部隊——“銀翼衛隊”。
在這些鋼鐵士兵的簇擁下,一群身穿白色長袍、頭戴高冠的人正靜靜地佇立著。他們身上的白袍並非凡物,而是由“天蠶絲”混紡了秘銀絲線織成,上麵流轉著極其複雜的防禦陣法,在這昏暗的燈光下散發著一種神聖而不可侵犯的微光。
那是**“造物議會”的高階議員,以及“紋章院”**的大師們。
“看起來,我們不像是英雄。”蘇鐵在心裏冷笑一聲,手指下意識地摩挲著懷裏的精衛(此刻它偽裝成了一塊毫無生氣的爛木頭),“倒像是帶回了瘟疫的罪犯。”
“閉嘴,跟緊我。”
薑月影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此時的她已經卸下了那台殘破不堪的“霜冷長河”機甲,隻穿著那身滿是裂痕的緊身駕駛服。她的左臂打著繃帶,臉色蒼白如紙,但那雙冰藍色的眼眸依然銳利如刀。
她走在前麵,脊背挺得筆直,彷彿剛才那場毀天滅地的戰鬥並沒有抽幹她的力氣。
蘇鐵低著頭,亦步亦趨地跟在她身後,扮演著一個卑微隨從的角色。但他的“絕對觸感”並沒有閑著,甚至比在戰場上還要敏銳。
隨著距離的拉近,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那些銀翼衛兵身上裝甲的震動頻率。
“三階【固守】紋章,紅核供能,關節處有微型液壓輔助……好東西啊。”蘇鐵心中暗歎,眼神卻更加恭順。
當兩人走到那群白袍人麵前時,一位蓄著山羊鬍、戴著單片金絲眼鏡的中年人緩緩走了出來。他手裏拄著一根由黑曜石打磨而成的手杖,手杖頂端鑲嵌著一顆極為罕見的紫色靈晶。
“辛苦了,薑將軍。”
中年人的聲音溫和、優雅,卻透著一種居高臨下的疏離感。他並沒有看薑月影身上的傷,目光越過她的肩膀,死死地盯住了她懷裏那個被層層封印布包裹的黑色匣子——星晷。
“我是紋章院的副院長,司徒南。”中年人微笑著伸出手,“奉議長之命,前來接收‘S級回收物’。請交給我吧。”
薑月影的腳步停住了。
她下意識地抱緊了懷裏的匣子,目光冷冷地掃過司徒南那隻養尊處優、沒有一絲繭子的手。
“司徒大師。”薑月影的聲音清冷,“按照拓荒軍團的條例,S級回收物必須先由軍部進行‘災厄檢測’,確認無汙染後,才能移交給紋章院。這是流程。”
“流程?”司徒南輕笑了一聲,像是聽到了什麽笑話。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鏡片後閃過一道精光,“薑將軍,現在是非常時期。燕號的動力核心已經到了崩潰邊緣,我們沒有時間走那些繁瑣的軍部流程。這個匣子裏的東西,可能關係到全城二十萬人的生死。難道你想抗命嗎?”
隨著“抗命”二字出口,周圍那數千名銀翼衛兵手中的槍口齊刷刷地抬高了一寸。
空氣凝固了。
蘇鐵站在後麵,能清晰地聽到薑月影指關節因為用力而發出的脆響。
“抗命不敢。”薑月影深吸一口氣,壓下眼底的怒火,“但我想知道,我的士兵呢?那一整船為了保護這個匣子而戰死的兄弟,他們的撫卹金在哪裏?還有那些僥幸活下來的傷員,為什麽沒有醫療隊?”
“哦,你是說那些……探路狗?”司徒南用手帕掩住口鼻,似乎覺得空氣中屬於底層的味道有些刺鼻,“放心,議會是仁慈的。他們會被送往‘淨化區’。畢竟,那是屍城,誰知道他們身上有沒有攜帶古代的電子病毒?為了上層區的安全,隔離是必須的。”
“隔離?”薑月影冷笑,“我看是滅口吧。”
“薑月影!”司徒南的臉色沉了下來,聲音陡然變得尖利,“注意你的身份!你現在是一個失去了機甲、戰敗歸來的指揮官,不是家族的掌上明珠!交出星晷!”
薑月影死死盯著他,身體微微前傾,那是戰鬥爆發前的本能姿態。
就在這時,一隻滿是油汙的手,輕輕拉住了薑月影的衣角。
薑月影一愣,回頭看去。
隻見蘇鐵正縮著脖子,一臉討好地看著司徒南,聲音哆哆嗦嗦地說道:“那個……大、大師。薑將軍也是累壞了,心情不好。這東西……這東西本來就是我們要獻給議會的寶貝。您拿好,拿好。”
一邊說著,蘇鐵一邊在暗中用手指在薑月影的手背上輕輕敲擊了三下。
那是摩斯密碼:鬆手,那是坑。
薑月影眼神微動。她瞬間明白了蘇鐵的意思——現在硬碰硬,他們兩個都會死在這裏。星晷雖然重要,但如果連命都沒了,一切皆休。
她深吸一口氣,眼中的鋒芒瞬間收斂,將懷裏的黑色匣子重重地拍在了司徒南的手裏。
“拿去。”薑月影冷冷道,“希望紋章院的手藝,能配得上這東西的分量。”
司徒南接過星晷,原本陰沉的臉瞬間笑成了菊花。他貪婪地撫摸著匣子表麵的紋路,甚至能感覺到裏麵那股澎湃的、來自上古的能量波動。
“好,好,很好。”司徒南連說了三個好字,隨後揮了揮手,“送薑將軍回府休息。沒有議會的命令,不得隨意走動。”
“是!”兩名衛兵上前,看似護送,實則押解。
薑月影沒有反抗,隻是在轉身的瞬間,深深地看了蘇鐵一眼。那眼神裏充滿了擔憂和警告:活下去。
等到薑月影被帶走,司徒南的目光終於落在了蘇鐵身上。
他像看一隻稀有的昆蟲一樣,上下打量著這個渾身髒兮兮的少年。
“聽說,這次任務能成功,多虧了一個底層的維修工?”司徒南的聲音裏帶著一種玩味的探究,“是你嗎?”
蘇鐵立刻把腰彎成了九十度,臉上堆滿了卑微的笑容:“回大師的話,小的……小的就是運氣好。當時那神像快沒電了,我就拿這破槍瞎打了一通,沒想到真給蒙上了。”
“蒙上了?”司徒南走到蘇鐵麵前,伸出手杖,用那冰冷的黑曜石尖端挑起了蘇鐵的下巴。
蘇鐵被迫抬起頭,對上了司徒南鏡片後的眼睛。
那一瞬間,蘇鐵感覺到一股陰冷的精神力順著手杖刺入了他的眉心。那是一種高階紋章師特有的“探靈術”,正在蠻橫地掃描著他的識海。
精衛在蘇鐵的意識深處瞬間進入了“死寂模式”,將所有的波動全部偽裝成了普通的雜念。
司徒南掃描了一圈,並沒有發現什麽強大的靈魂波動,隻看到了一團亂七八糟的、屬於底層人的恐懼和貪婪。
“果然是個廢物。”司徒南收回手杖,眼中的興趣消散了大半,“不過,既然薑月影那麽保你,說明你這雙眼睛還是有點用的。帶走。”
“帶……帶去哪兒?”蘇鐵裝作驚恐地問道。
“紋章院,第十九號實驗室。”司徒南轉身離去,隻留下一句輕飄飄的話,“既然是從屍城回來的,總得洗幹淨了才能用。別弄髒了我的地板。”
……
半小時後。
蘇鐵被塞進了一輛全封閉的懸浮囚車。
車窗是單向透明的,他可以看到外麵的景象。
這還是他第一次來到“燕號”的上層區。
和底層的陰暗潮濕完全不同,這裏簡直就是天堂。 巨大的白玉鋪就的廣場懸浮在雲端,四周是雕梁畫棟的樓閣。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檀香味,每一盞路燈都是用昂貴的螢石雕刻而成,散發著柔和的光芒。
甚至連這裏的重障氣濃度都比下麵低了十倍不止,顯然是有巨大的淨化陣法在時刻運轉。
“真是朱門酒肉臭啊。”精衛的聲音悄悄響起,帶著一絲嘲諷,“他們用來鋪路的那些白玉,每一塊裏麵都摻雜了‘淨魂砂’。而在下麵,你趙哥為了換一小袋淨魂砂給女兒治病,差點把自己賣了。”
蘇鐵麵無表情地看著這一切。他的手雖然被上了電子鐐銬,但手指依然在微微律動,感受著這輛囚車的震動頻率。
“精衛。”蘇鐵在心裏輕聲喚道。
“在。”
“剛才那個司徒南,他在拿到星晷的時候,手抖了一下。”蘇鐵的眼神變得異常冰冷,“他的心跳頻率在接觸星晷的那一瞬間,加快了三倍。那不是拿到寶物的喜悅。”
“那是什麽?”
“是恐懼。或者是……急迫。”蘇鐵眯起眼睛,“就像是一個癮君子,終於拿到了救命的藥。”
囚車駛過一座巨大的拱門,上方赫然寫著三個燙金大字——紋章院。
這是一座巨大的、呈螺旋狀上升的塔樓建築。它通體由黑色的金屬鑄造,表麵流轉著複雜的防禦紋章,像是一根巨大的黑釘子,狠狠地釘在燕號最繁華的中心。
而在蘇鐵的“絕對觸感”視界裏,這座塔樓並不是靜止的。
它在呼吸。
地下的無數根管道,正源源不斷地將從下層區抽取的靈力輸送上來,供養著這座塔樓裏的“大人物”們。
“我們進狼窩了。”精衛低聲警告。
“不。”蘇鐵看著越來越近的黑色大門,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冷笑,“是狼進羊圈了。這幫人隻知道我是個好運的維修工,卻不知道……”
他微微動了動被鐐銬鎖住的手腕。
那副號稱能鎖住三階武者的電子鐐銬,在他剛才這二十分鍾的“微觀震動”下,內部的鎖芯其實早就已經震碎了。隻要他想,隨時都能掙脫。
“……我最擅長的,就是拆家。”
囚車停下。 兩名麵無表情的白袍衛士拉開了車門。
“到了。下來。”
蘇鐵立刻恢複了那副唯唯諾諾的模樣,抱著頭,像隻受驚的鵪鶉一樣鑽出了車廂。
但他低垂的眼簾下,正倒映著這座宏偉而腐朽的紋章院。
在他的眼裏,這裏不再是不可侵犯的聖地。 而是一堆待拆的零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