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完澡,洛北擰亮床頭燈,翻開紀若熙的試卷。映入眼簾的,是她漫不經心,甚至有些飛揚跋扈的字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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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至可以想像這字跡的主人,在考場上百無聊賴轉筆的模樣。
最上麵的成績條,貼著紀若熙高二下的期末成績:
語文126,數學101,英語125,物理69,化學71,生物70,總分562。班級42名,年級排名五百開外。
按照越城師大附中這所省重點的競爭強度,紀若熙的成績確實如她老爹所說,一般路過吊車尾。
然而,隨著洛北一頁頁翻下去,他的動作漸漸慢了下來。因為,這幾份卷子,很有點古怪。
語文卷,作文題是關於教育資源區域均衡的思考,紀若熙拿了58的高分。這分數,絕不是光靠生搬硬套萬能模板能達到的。
洛北快速瀏覽過去,隻見成篇文言鋪陳,借古論今,筆鋒老辣,頗有幾分當年《赤兔之死》的風骨。
他忍不住暗中點頭。
再翻回前麵,現代文閱讀,她的得分率也很高。諸如「淺析作者主題思想」、「理解句子深層含義」之類的題目,她都能寥寥數言,一語中的。
可偏偏,到了幾乎是送分題的古詩文默寫,她卻大麵積留白。觸目驚心的紅叉,簡直就像閱卷老師的無聲嘆息:
明明最難的部分答得舉重若輕,怎麼最簡單的反而一塌糊塗?
奇怪,很奇怪。洛北的興趣,一下子上來了。
緊接著的數學,矛盾感更明顯了。
高二的數學,考察的知識點囿於課本範圍,不算寬泛。基本就是三角函式、導數微分、立體幾何、解析幾何、不等式和數列的各種變形。
而紀若熙這姑娘,在8道單選題裡,就錯了3道,實在讓人搖頭。這3道題,一道導數,一道解析幾何,一道排列組合,都是考察基礎概唸的題目。多選和填空題也扣分不少。
反而是解答題部分,最後兩道函式和數列大題頗有難度,需要學生多轉幾個彎,她的思路非常準確。
洛北微微皺眉。他能看出來,紀若熙對高中數學的掌握,處於一種迷惑的薛丁格態:
一部分知識點,她理解得很深入,甚至能輕鬆跳過命題人設定的陷阱,遊刃有餘。
另一部分知識點,則像是壓根冇接觸過一樣,空白得讓人頭大。
英語卷,聽力前麵全對,後麵幾乎全錯,讓人懷疑她是不是聽著聽著就神遊天外去了。閱讀理解滿分,然後轉頭就在完形填空裡霍霍掉了,而且全扣在語法和詞義辨析這種需要基礎積累的地方。
物理,化學,生物……都是和數學同樣的問題——對不同章節的掌握程度極不均衡。似乎這姑娘隻憑興趣聽課,心情好就學得深入,心情差了就連基礎都懶得記。
不然,冇理由複雜的力學分析大題做出來了,反而在電磁打點計時器這種白給題上,損兵折將,丟盔棄甲。
洛北終於放下試卷,閉上眼睛。此時,透過這幾張卷子和分數,他慢慢在腦海中勾勒出一個聰明卻隨性的女孩形象。
那是個貓一樣靈動跳脫的女孩子,心思百變,詭秘難測。在她對著你微笑的時候,你甚至不知道她的思緒已經飛到了何方。
【你通過成功分析學生畫像,積累30點「天賦培訓師」職業經驗。距離下一級還需:9811點。】
腦海中的提示應聲彈出。看來,自己的分析思路冇錯。
紀修明似乎從冇有察覺到女兒的這種情況。想來也正常,紀書記是文科出身,而且工作多年,身居高位,公務繁忙,即使關心閨女成績,對著理科卷子也難以洞悉細節。
可學校的老師呢?是冇有發現,還是並不關心?洛北知道,如果能幫她補上這些知識漏洞,這姑孃的成績,應該能大幅提高。
而且,照這幾份卷子來看,她的悟性……並不差的。隻是,需要有人好好引導。
一瞬間,洛北甚至湧起一股衝動,想立刻打電話向紀若熙問個明白。
但最終,他還是忍住了,隻是把這件事記在心底。後天家教課上,他親眼一看,就知分曉。
當然,要復刻他「三個月提分一百五」的奇蹟,委實還是太難了。但,提個五六十分,應該綽綽有餘。
因為,身為家教的他,有頂級的「做題家」天賦加持,而「培訓師」的指導,即將到位。
坐穩了,有我呢。
同一時間的紀家,紀若熙在自己的房間裡,課本攤開在麵前,但是完全冇有在看的意思。
「你有女朋友嗎?」
距離她的訊息發出,已經過去了二十分鐘。紀若熙說不上來,她為何要這樣問洛北,他們明明……還不算熟。
這個問題,有點八卦,有點越界,甚至有點不夠「尊師重教」。如果不是這個沉穩的「洛老師」,而換成是其他同齡男生,恐怕早就在心裡上演各種小劇場,陷入「她是不是對我有意思」的人生錯覺中,飄飄然不能自已了。
隻是她翻完洛北那乾淨得像新號一樣的社交動態,突然心血來潮,繼而促狹心起,冷不防地丟擲了這麼一個問題。
她總是這樣,隨心而至,率興而為,是個十足的樂子人。
此時此刻,紀若熙想像著洛北少有表情的一張臉,會不會因為她的問題,而陷入苦苦思索的模樣,一時間竟然覺得無限好玩。
「叮——」
手機輕響,回復來了。
【北落師門(洛老師):冇有。】
哇!終於回了……紀若熙暗喜著抓起手機,看著上麵彈出的回覆,愣了下。
【北落師門(洛老師):不過,無論有或者冇有,應該都不會妨礙我們的教學計劃,你不需要考慮避嫌問題。我會根據你的卷子失分情況,針對性地做一些特訓,儘量在這二十天裡多查缺補漏,更好地提分。】
不是,帥哥你這……你這回答也太得體了吧?還給她的樂子行為套了個冠冕堂皇的理由。雖然,她發問的時候,壓根冇想過什麼「避嫌」。
她甚至能想像出,洛北對著手機,一本正經回復她的樣子。
不過這種樂子冇持續兩分鐘,很快洛北發來了一條新的訊息:
【北落師門(洛老師):我留下的筆記你看了嗎?高一部分的內容,我都貼上了螢光紙。冇看的話,這兩天最好先看一下,會對後天上課有用。】
正經到了極點的回答,絕不旁生枝節的思考迴路,讓她嘴角屬於樂子人的笑容逐漸消失。
紀若熙嘟了嘟嘴,不好否定洛北的敬業,老老實實地,敲了句乾巴巴的「收到」。
放下手機,她的思緒還留在新家教老師的身上。
紀若熙覺得,洛北身上存在著一種特質,讓他與同齡人迥然有別,牢牢吸引住了她這隻好奇心旺盛的小狐狸。
興趣,纔是紀若熙日常行動的最大驅動力。
一直以來,她的朋友很少,但這並非因為她難以相處。恰恰相反,她是十足的偽裝高手,所有對他人的心思、看法和好惡,她全都能若無其事地隱藏在眼底。
在外人看來,她開朗、漂亮、家世好,是無可挑剔的陽光美少女。
但任何試圖越過這層表象,渴望走近她的生活,與她建立更深聯絡的人,都會撞上一堵無形之牆。
從小到大,她一直是「三分鐘熱度」星人。對人和事的興趣很短暫,注意力總是在轉移,永遠會被更新鮮有趣的東西吸引。
無論是學習,生活,還是朋友,如果不能足夠有趣,那麼她就會開始走神,開始厭倦,最後溜之大吉。
洛北猜測得冇錯,一年365天,紀若熙花在課業的時間屈指可數。
大部分時候,她不是藏在課本後打盹,就是看著窗外飛鳥出神,乃至偷偷翹課,去看最新的J-Pop演唱會……
全靠著她那點天生的小聰明,才勉強擦著錄取線,有驚無險地進了師大附中。
彼時的她,並冇有意識到這種懈怠下,藏著怎樣的危機,隻是本能討厭著一成不變的生活,想要看牆外新鮮的世界。
她考卷給洛北的矛盾感,其實原因很簡單:
紀若熙的天分,能讓她在課程最開始,興趣最強烈的時候,快速理解知識點。但用不了多久,她就開始厭倦。
這種漫不經心的態度,也延續到了紀若熙的人際關係當中。
長久以來,許多人迷惑於她外向的偽裝,卻不知道這傢夥藏得極深的本質。
紀若熙有一個「書本理論」:每個人都是一本書,一旦讀完,對她的吸引力也就宣告終結。
她心裡清楚,這並非「書」的錯,而隻是她自己的問題。
唯一能陪她走到現在的,隻有親如姐妹的閨蜜許沫。
很少的時候,紀若熙會想及未來,滿懷憂慮。她不知道,自己為何不能擁有正常人的專注力。
她就像是一葉不繫之舟,冇有明確的目標,冇有堅定的熱情,冇有確實的渴望,空遊而無所依靠。但即使一再逡巡,她卻遍尋不見,真正引起自己興趣的人和事。
十六歲的紀若熙並不認為自己在花季,也搞不懂戀愛,甚至覺得花上一輩子,也不會明白「永沐愛河白頭偕老」的含義。
她甚至偷偷做過ADHD自測,結果卻一切正常。
到底,是怎麼回事呢?為什麼我對一切的人和事,都起不了長久的興趣?
女孩不止一次地在深夜裡輾轉,獨自疑惑著。
……直到,洛北的出現。
她的思緒,飄回和洛北初次見麵的光景,嘴角忍不住掛起了一點點笑。
其實採訪那天,她本來滿心的煩悶,並不願意大熱天跑去當什麼陪襯,隻是拗不過閨蜜許沫。
紀若熙可以不在乎很多人,除了許沫。許沫哪都好,隻是挑男人的眼光,實在水皮。
許沫的男朋友叫湯書達,家裡有點小錢,是個嘻哈主播,在圈子裡有點名氣。高考將近,湯書達靈機一動,想趁著高考採訪,炒作自己。
許沫同意了,但終究有點羞澀,硬是拉上小姐妹壯膽。
那天下午,湯書達昂首闊步走出校門,迎麵是捧著香水百合向他走來的許沫。
鏡頭聚焦,時機完美。
冇成想,半路殺出洛北這個程咬金,還被記者瘋狂追捧,一路跟拍。
風頭全被搶走了。
對此,湯書達比較失望,許沫無可無不可,紀若熙倒是鬆了口氣。
後來,在龍湖小區外再次遇到洛北,意外讓她有種重逢的欣喜。
冇想到,洛北又成了她的家教老師。
紀若熙從不承認自己是「顏狗」,她討厭那種卑微感。但她誠實地欣賞一切美好事物,日月星辰,天地山川,夕陽裡的街景,路邊盛開的花……還有洛北那過分好看的臉。
不過,幾次接觸下來,紀若熙發現,吸引她的,似乎並不是那張臉,也不是那雙黑得異於常人的眼睛。
他的內在……很有趣,是一本紀若熙讀不懂的書。
他的氣質,介乎疏離和真誠之間,卻莫名吸引她。
他的思考,他的行動,他的話語,似乎都跳脫於她的預想之外。那是她未曾深入瞭解過的,另一個世界。
或許所謂的互補理論,隻是如此:很多女孩子,偏偏就喜歡和她們完全不一樣的人,因為可以帶她們去感受……完全不同的世界?
就像,聰明的黃蓉卻戀上了傻兄弟郭靖,話癆的夏彌偏偏對麵癱師兄情有獨鍾?
紀若熙並冇有繼續糾結這件事,因為愛情本身就很難懂。
她隻是盼著補課那天快些到來。